| 麦苗疯长 我们栖息的桌子飘向麦地,我们安坐的灯火涌向星辰。 ——海子 爷爷有一块祖上传下来的麦地,麦地不大仅仅三四亩,爷爷常说庄稼人的地比命重,三天两头,他就往麦地里钻,看看麦苗长势或者拿着他的旱烟袋在那地里歇一下午。他常躺在那张太师椅上,一下又一下摇着蒲扇,眯着眼说:“麦苗好,金灿灿的麦苗赛人高”,爷爷年轻时做过一个梦,梦里麦苗疯长,金黄色的麦苗比人还要高,他拨开一丛又一丛的麦苗,笑呵呵地坐在麦苗底下乘凉。醒来只见我在逐蝶嬉闹,不见麦苗。爷爷的“乘凉梦”他没再提起,日子也就在太师椅上吱呀吱呀地摇晃中过去了。一年四季,轮回有序,春天地里的麦苗冒出头,怯生生的,稀稀疏疏的麦地活像爷爷头顶“那片地”,好在麦地里的麦苗会长高,不像爷爷头顶的“麦苗”四季荒年。半大点的时候,爷爷就会带着我去那片黄灿灿的麦地,没收割的麦子随着风浪起起伏伏,高高的草垛一个又一个地在地平线上连成天。明澄的天,金黄的地,小时候不懂麦垛高叠的天地有多美,只知道躺在麦垛上睡觉的日子长又长…… 爷爷从不因此训我,他好像乐在其中,只要去麦地里他就是高兴的,笑盈盈地带着他的装水葫芦,一杆旱烟枪,一支铁锄头就下地去了。“下田呵依,薅喂秧啰,行哟呵对一依,行哟呵嘿哟嗬呵呵嘿……”就在这下田薅秧的歌声里,我睡过了四季的清晨,感受四季变幻。 一般我睡醒太阳也刚刚冒出来,我便带着我的种子袋,沿着爷爷翻出的沟垄,播撒种子,或者带上镰刀一茬又一茬收麦子。“爷爷,吃饭啦!”正午的太阳又毒又辣,每家下田的男人们都不会再这个时候想着与太阳比个高低,都乖乖地躲在草垛的阴影下,吃着各自家里人送来的午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收成,偶尔咒骂日中的太阳毒辣。爷爷和我也是如此,不过他常聊聊地里的麦子,“年麦子长得好不好啊,有没有什么病秧子,麦子拔节应该注意什么”,因为常年的劳作,他精壮的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还有一身黢黑的肤色。他总是不急着吃饭,老望着麦地出神,许是又想起那梦了吧。我也很喜欢那个梦,因为在麦苗下乘凉会比麦垛更凉快吧,“今天的饭有肉啊”我乐呵呵地想。 爷爷有一顶草帽用来避暑,他的草帽,他的汗水,虽是一种自豪,我却不喜欢它扣在我的脑袋上,太阳的照射下一阵阵的酸气会直透我的鼻孔,爷爷总是不以为然,一口又一口吮咂着他的那杆旱烟枪,他很少说有多爱我,却总是让我明白“爷爷很爱我”,臭臭的草帽就是证据。 那时候好像日子很长,怎么也过不完,我还是每天依着爷爷下田,又在草垛上呼呼大睡,正午的太阳毒辣依旧,旱烟枪呼呼吐着烟云。时代在日新月异地发展,爷爷也上了年纪,到了上学的年级我被父母接去了城里上学,爷爷至死守着那片麦地。 1973年电视上说袁隆平院士研究出了“杂交水稻”,暑假放假回乡,我跑到爷爷的小院儿里告诉他麦子虽然还没有研究出杂交品种,但是水稻可以,以后我们会看见“塞人高”的水稻。爷爷两个陷进脸颊的眼球,嘴里只是嘟囔:“好,好,太好了……”。2021年5月22日地里的麦苗油亮成片,我戴着爷爷的草帽,拿着他的旱烟枪,带着他去看看麦田里“塞人高”的麦苗,爷爷我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