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爱的外婆： 又是一年的四月，您在他乡还好吗？ 距离您意外走失已经过去了十一年，每年的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有你的那个乡下的家。故乡的家是一个四合小院，院里有棵粗壮挺拔的洋槐树。阳春四月，巨大的树冠华荫如盖，素淡的花苞们次第开放，满院流溢着醉人的清香。 您读书不多，听外公说只念过几年私塾，但是从你的嘴里总能听到许许多多意蕴深刻的故事，当时听起来是生活中的家长里短，如今经历的世事多了，反而咂摸出了些许做人的道理，想深究，却才发现再也听不到了。 小时家中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家境并不富裕，很多比咱们家好些的小伙伴，都是老师追学费追到家里来。只有你，每次都狠狠地“教训”妈妈不能克扣我读书的钱，或者把几张彩色的“票子”偷偷塞进我手里。您总说“学会武艺不压身”，必不能再让孩子在土里刨食。小时候上学读书多半是懵懂无知，多半是靠您连拉带拽地督促我们小辈日日读书写字，如今想来，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和报答。 还记得那无数个盛夏的午后吗？别家的孩子都溜到地头的鱼塘里去游泳，好不快活。爸爸妈妈常年在市里打工，本应该自由自在的午休时间总是被您抢占。 尤记得，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下垂的皱纹仿佛嵌进了肌肉里，纵横交错。她笑眯眯地摇着那把带补丁的大蒲扇，靠在不知年岁的摇椅里，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点点光亮。不远处，我和哥哥趴在院子里的小桌子上，翻看乱七八糟的课外书。有的时候是本连环画的《西游记》，看到高老庄娶媳妇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时候是当月的《童话大王》，舒克贝塔坐着直升机，我和哥哥两个脑袋趴在书上谁也不让谁；有的时候是村口旧书摊上淘来的小连环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口气从头翻到尾。 日光摇曳，树影婆娑。 童年的我们，低头是书，抬头是你。 你心情好的时候，你坐在洋槐树下给我们讲豫剧“卷席筒”的故事，讲小仓娃。你的故事里有用柳絮给孩子做大棉袄的狠心后妈，有负心汉，有痴痴等待的女子，有拉着棍子要饭逃荒的历程。我总问你是哪本书里的故事，你说不出所以然，最后总不忘念叨：日子啊可比书里的故事难多了…… 外婆，这些，你还记得吗？ 前些年，我生了一场大病，诸事不顺，学业受挫，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不知道读了这么多年书意义是什么。妈妈为了让我散心，陪我回了一趟故乡的小院。 走进童年的小院，一阵阵清香扑面而来，浓烈而又执着。抬头望去，记忆力早已被风雨摧毁的洋槐树，竟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而且变得更加枝繁叶茂。 树下，还是你常坐的那张藤椅，一阵风吹来，吱吱呀呀地响。 我缓缓走到树下，把身体贴近树干，脸颊贴近粗糙但温润的树皮，一阵温热…… 那一刻，安静极了。 忽一阵清风拂过，雪白柔软的槐花，落在我的衣襟上。我像小时你教的那样，捏起几朵放进嘴里，细细地嚼。槐花虽小，却又阳光的味道，有你的味道。 你好像笑了，慈爱地看着我们说：小孩子懂啥，读书是一辈子的事儿，别问为什么，把书读好了，自然就明白了。 那年你突然间走失了，我才知道你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很多事情都忘记了。我们找了你好久都没有找到，大人们都说没希望了，我却执着地相信，你一定是去找你故事里的地方了。你心里有那么多故事，一定想去远方看一看，和那些你喜欢的人物聊一聊，谈谈你的人生和感受。 我知道，你的心是一棵会开花的树，那枝叶是信念，树干是平和，那深入根底的根须，就是对世界的向往和对知识的渴望。你的心就是那棵树，不管经历多少风雨，依然能凭借一缕馨香，从容抵达幸福的彼岸，对吗？ 外婆，小院门前的槐树有开花了，今年我们没有摘，等你回来。 庭有洋槐树，吾外婆幼年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等你的外孙女 2022年夏于故乡小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