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子张第十九》09:以文画圣,贵在传神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子夏说:“君子给人的感觉有三种变化,远望他庄重有威,接近他温然可亲,听他说话斩钉截铁、雷厉风行。”
作为孔子的衣钵传人,子夏有子夏的局限和难处。一方面,师出孔门,他的一招一式、一言一行得打上孔门的烙印。《笑傲江湖》中,张无忌代表武当派与几大门派对决,对方对他的要求是必需使用武当派的功夫,在这一条件局限下,尽管他内力深厚,还是吃了不少的亏。最后还是张三丰临阵教他新创的太极拳才算是勉强赢了几大门派。
子夏也一样,师出孔门,讲授孔门学问,要求他一招一式、一言一行都必需出自孔子。孔子也有局限,但孔子的局限是“好古”,也就是说全部前人的文化成就都可以为他所用。子夏便尴尬地多,他所能用的只有孔子的言行。
所以,我们读子夏的言论,总觉得有些束手束脚,完全不像个文科高材生的样子。如果说孔子一生都在传道的话,子夏的生活则更像是解读孔子。无论从立意上,还是从具体的表述上,因为客观局限的存在,都给人以望尘莫及的感觉。
这种尴尬存在的标志是,子夏所有的话,都可以从孔子那里找到依据。包括这句“君子有三变”。
一、样本溯源
《论语·述而第七》中,描摹过孔子的神情——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这个描述,就像一幅高明的写生,已经比较传神的表现了孔子的神情。问题是,子夏的弟子没有见过孔子呀!他们是因为自己的老师子夏言必孔子而对孔子产生兴趣的,他们需要知道老师子夏所推崇信奉的孔子到底什么样。
子夏的弟子们当然有机会看到第一手的描摹——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但时空的隔膜是不容人小觑的,这些词儿大家都认识,但还是很难想象出一个让众人奉为圣贤的人鲜活灵动的样子。子夏要解决的恰是这样的难题。他不能谈自己的感受,因为关于孔子的第一手画像是大家约定而成的,就像盖棺定论,在老人家故去的一瞬间便已经不能改动了。他只能围绕这第一手的画像,做进一步的解读。
二、解读循因
子夏最大的尴尬和难处还不在于样本溯源。毕竟,展开教学时,那些样本可以作为他所开课程的依据。较之样本溯源更尴尬和困难的是解读循因,他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说的每一种观点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因此,他给出的每一个结论都要在孔子已有的言行中找到依据。没有对解读的循因,是要落下污蔑师尊的恶名的。
1、望之俨然
如果给“望之俨然”找个缘由的话,还得回到孔子最有争议的那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子当初就没讲清楚为什么要这么类比,子夏自然也是讲不清楚的,但他抓住了“近则不孙,远则怨”。
君子是“望之俨然”的,为什么呢,因为“近则不孙,远则怨”,女子与小人的这种特质是君子所不愿轻易沾惹的。所以,干脆远远的就摆出一副庄重有威的样子。这种姿态,对最难相处的“女子与小人”而言,都是最佳的距离。对于其他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2、即之也温
《论语·季氏第十六》中,孔子讲:“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其中专门提到君子“色思温”,所以,子夏阐释君子,也得有这个“温”。
什么是“即之也温”呢?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孟子在描述舜的成长经历时讲,舜在山林与虎狼为伴时,与远在夷狄的山野之民是没有分别的。所不同的是,两者在得遇贤人和闻听贤行时的不同,前者趋之若鹜,如洪水一般向贤而去,后者麻木无感,依旧我行我素。
在子夏看来,多数人应该像舜一样,对君子趋之若鹜。见君子言行,争相趋近。这个时候,君子会放下庄重威严,一改拒人千里之外之感。“色思温,貌思恭。”
3、听其言也厉
这个“厉”字一出,子夏算是把自己文科特长生的优点发挥出来了。总算是一波三折了一回。如此一解既迎合了“子温而厉”的第一画像,由“俨然”始,即之也温,落言以厉。
孔子所谓君子,简单阳光。子夏所谓君子,神不可测。
这个“厉”其实也发展了孔子的“知行观”。《论语》特别指出“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就是在强调君子贵在行。所谓“其言也厉”,其实就是“其行也信”的伏笔。
以文画圣,贵在传神。在束手束脚的尴尬中,难得子夏还能秀出这等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