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白羽将《穆斯林的葬礼》赞为“穆斯林诗魂”,又说它是“扬起穆斯林美的灵魂”。我并没有那么深刻的见解。
全书除了序曲和尾声,共十二章,几乎是按照奇偶来分布格局的,奇数章写数十年前的旧事,偶数章自1960年写起,只除了第九章,仍是写现在的事情。我并不清楚这样是不是倒叙,只觉着这样的写作手法很好,很有悬念,也很能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
标题中最核心的两个字就是“玉”和“月”。这也可以说是全书的两条线索。一个世代琢玉的家族,一个像新月般美丽的穆斯林少女。
掩上书本,我不禁沉思。无论是这个家族,还是每个人,都是悲剧。在命运面前,每个人都无能为力。
梁亦清之死,其实是比新月之死更震撼我的。《玉殇》,不仅仅是宝船的损毁,也是一世琢玉的“玉器梁”琢玉生涯的结束。然而像他这样的手艺人,琢玉生涯的结束,其实也就是生命的终结。我最同情的人,是梁亦清。在宝船即将完成,他的工作即将告一段落时,他却因为过于劳累而猝然离世,就像对于历史上任意一个我所知道的壮志未酬、事业未竟的英雄一样,我为他感到遗憾。世间有什么痛苦,比自己无意中摧毁了自己的一番心血来得剧烈呢?
桓温想要让自己的名字留在史册上,无论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而梁亦清希望在作品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其性质是一样的。但是历史无情,有多少个桓温、梁亦清被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
“普天下三百六十行,能工巧匠不只是‘玉器梁’,千古留名的能有几人呢?那紫禁城里的宫殿,颐和园里的万寿山,天坛的圄丘台、祈年殿,卢沟桥的狮子,居庸关的云台,还有那万里长城,不都是木匠、石匠、泥瓦匠造的吗?现如今,都归功于什么秦始皇啦,西太后啦,哪一个曾经刻上了匠人的名字呢?后世的人谁知道有多少艺人在那上面呢花了心血、搭了姓名呢?”
看这段文字,我只觉心酸。马克思说,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可是人民并不能被历史铭记啊。历史只能记住极少部分人。忘记在哪里看到一句话,大致是说:这女人的命运在历史上是少有的悲惨了,然而许多有着更加悲惨命运的女人根本就没有被记载。树下野狐的《搜神记》里,晏紫苏为何替十恶不赦的烛龙卖命?因为她一出生就带有原罪,死后灵魂即是灰飞烟灭,只有烛龙的本真丹才可以不让她的灵魂灰飞烟灭,才让她可以期待来生。
是的,我们人类就是如此,人生天地间,总希望要有过有意义的时刻啊,或者,让后人知道,自己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可是命运往往无常,梁亦清憨厚、老实、善良、技艺高超,一生从未做恶,却遭横死。难道仅仅是他这个穆斯林有这样的悲剧命运吗?不是的,许许多多的穆斯林、中国人民乃至世界人民,都有如此不幸。
最开始的时候,韩子奇以易卜拉欣的身份决定留下的时候,我非常不解。他为什么留在梁家,而不随着吐罗那定去天房克尔白?其中一个原因自然是赔偿。但梁亦清已经说过了,他并不在乎,并不需要韩子奇赔偿。那么韩子奇留下的原因,其实是他自己留恋凡世,想要在玉的长河中徜徉。所以,他舍弃了吐罗那定。作为读者,我很难客观地去看待他的行为。带着自己评判是非的标准去看韩子奇,我不喜欢这个形象,他背叛了善待他的吐罗那定。
韩子奇并不是没有闪光点。他能够和资本家蒲绶昌较量而游刃有余 ,他知道为师父报仇,他疼新月。读前九章,我甚至觉得他被韩太太逼得狼狈得可怜,也觉得韩太太过于咄咄逼人,对他终于喜欢起来。
然而往下读才知道,在国外,韩子奇竟与妻子的妹妹相爱,并且育有一女。面对妻子梁君璧的指责时,他竟把过错推给了战争。战争即使毁灭一切物质文明,难道还可以毁灭人性吗?一个男人,把妻儿留给战争,即使他自己也经历了生死,难道就可以因此对妻子不忠吗?对梁君璧来说,最让人寒心的,不是丈夫与妹妹在国外以夫妻身份居住了数年,而是他们根本就未曾想过对不起她!
梁君璧有句话说得好:“人格?什么叫‘人格’?就是吃人饭说人话不干人事儿?”命运最初对韩子奇确实不公,但后来的惨,也确实是他自寻的。在一开始,为了留在梁家学琢玉,他就隐瞒了身份,抛弃汉人的身份,佯装穆斯林!真是令人气愤!
初始读《穆斯林的葬礼》,我以为韩子奇是会和梁君璧相爱的。可后来才知道,他娶了她,却不是因为爱。在这样一段无爱的婚姻当中,受折磨的是两个人。
全书中,梁君璧这一形象塑造得最为成功。早期的璧儿,也曾是天真的少女,然而家中长女长姐的身份,让她不得不坚强,不得不要强。在丈夫不在的战争岁月里,她赶走老侯,无可厚非。那样的动荡岁月里,没有丈夫可以倚仗,她又该信任谁呢?
至于守节这一问题,除了封建伦理道德,给她以支撑的恐怕就是对韩子奇的爱了。可是韩子奇不爱她,这或许就是两人中,一人守节,一人不忠的原因了。可见爱情于婚姻,至关重要。所以在不知道她以前经历过怎样的背叛时,看到她拆散儿女的爱情,觉得她面目可憎,后来才觉得她可怜。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妇女罢了,和世俗之人一样,讲求门当户对,想要包办儿女的婚姻。且她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教徒,但由于她的无知,就把所有不信奉安拉的人视为恶人,包括与新月相恋的年轻人楚雁潮。由此可知,她对于丈夫与妹妹的孩子新月,是爱恨交织的。或许只有爱,没有恨,但新月的存在每时每刻都提醒着她,丈夫和妹妹的背叛。她还能怎样呢?她养育了十几年,叫了她十几年“妈妈”的天真单纯的女儿,她该如何去面对?正是由于梁君璧所经历的事情,她的性情才有了变化,这变化使她的形象在众多角色中最为丰满真实。
而梁君璧的妹妹梁冰玉,不如梁君璧多矣。梁冰玉自幼丧父,母亲身体不好,长姐带着她艰难过活。姐姐姐夫送她上学堂,让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可是她呢?姐姐姐夫吵架之后,姐夫去了英国,她后脚偷偷地跟过去,有了两段爱情故事,为情所伤后,又引诱姐夫,在伦敦和姐夫以夫妻身份生活数年。战后回国,面对姐姐时理直气壮。姐姐问她,要把姐姐赶走,拆散姐姐的家,还是想做二房?她居然认为受到羞辱,伤了“人格”。难道她以为她是可以效仿娥皇女英的吗?不,她把未曾离婚的姐姐当做“前妻”,而她,才是合理合法的韩太太。姑妈好言相劝,她却以知识分子自居,鄙夷没有文化,愚昧的姑妈。
这样的人,是有着人格缺陷的。她的道德水平,实在是太低了,真正是丑陋到令人作呕。
小辈当中,楚雁潮、新月和天星的命运,也令人唏嘘不已。
楚雁潮几乎是完美的。他年轻有为,有理想,有坚定的信念,有责任心,有教养。可在一个师生不能相恋的年代里,他爱上了自己的学生新月。
新月呢,她美丽、聪慧、单纯、要强,也几乎完美。可怜的新月不懂为什么妈妈对她表现得冷淡,一直想要亲近妈妈。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孩子,却在如花年纪因病去世。
天星生在福地,长在难中,童年时父亲不在身边,父亲回来后,又带回与小姨不清不楚的消息。少年困穷,早早地就参加工作,即便如此,也努力地保护小姨留下的妹妹,按照母亲与家人的意愿,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愿意负一世责任。这样的人,心胸是有多么宽广啊。尽管天星显得有些木讷,也没有太多文化,甚至长得不如楚雁潮好看,感情上也不像楚雁潮那样非卿不娶,可是他没有男子汉的担当吗?他更真实。
这本书讲述的不仅仅是穆斯林,更有“人性”和“悲剧”。
悲剧使人遗憾,令人心痛。书中的悲剧,我将其分为三类:人性悲剧与命运悲剧,以及时代悲剧。
韩子奇与梁氏姐妹的悲剧,是人性悲剧,楚雁潮与新月,天星与陈淑彦,是命运悲剧,而新月的班长郑晓京,渴望官职,蝇营狗苟,这是时代悲剧。
悲剧总是比喜剧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现在回想书中内容,仍然心情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