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读《黄河故事》感到非常迷惑的是，书中讲述的故事如果说跟黄河扯上关系的话，不过是故事始于黄河，“父亲”死于黄河，最后葬于黄河边。这与雄浑壮阔、伟大坚强的黄河相去甚远，与读者的阅读期待相去甚远，与书名的内涵也相去甚远啊！ 再读则不然，书中虽没有对黄河斑斓壮阔直接描写的文字，我分明感觉到了黄河在日夜奔腾不息，在一个平常到毫无察觉的风雨夜，“父亲”跳进黄河里再也不会醒来；分明感觉到了黄河的凶险，“黄河水那么凶险，哪一年不淹死一堆人？”；分明感觉到黄河水流淌在每个人物的脉搏中，黄河的精神烙印在他们的心中，如任老板、泥鳅、轩哥还有叙述主角“我”。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孕育了五千年华夏文明，在中华民族璀璨的文化中烙上了太多黄河的印记。什么是黄河精神？怎样去阐释黄河的精神内涵？虽然作者在代序部分作了一个不小篇幅的介绍，也不过是截取的一个小的片段，只是部分的视角。讲好黄河故事，谈何容易！作者掬一捧黄河水，在阳光下，将一系列人物置于其中，剩下的事情交给读者。 河南者，大河之南，地处中原，两岸百姓世代沿河而居。黄河先民们，创造了人类早期文明，裴李岗文化、仰韶文化、龙山文化等，有着辉煌灿烂的历史文化。在世代的繁衍生息中，这些依河而居的居民们身上，早已打上了黄河的烙印，脉搏里流淌的有黄河的涛声。而这些精神内涵，被作者浓缩在小说中的这群河南人身上——当然，河南只是黄河流域的一个地域代表，郑州也好，信阳也罢，不过是选取的一个局部而已。 这一群在深圳的河南人，任总、李轩、赵伟峰还有“我”，经历虽然不同，在商场上都小有成就，颇具规模，在一定程度可以称为成功人士。他们身上有共同的特点：胸襟宽阔、包容、吃苦耐劳、诚信经营、虽身在异乡心念故土等。任总一家之于当年十五六岁的“我”的赏识、信任和帮助，李轩与“我”、赵伟峰与姚水芹之间微妙感情纠葛，“我”一家中夫妻之间、母女之间、姊妹之间、姐弟之间复杂的情感，无不体现出了大河人家的阔大胸襟与包容之心。赵伟峰的创业经历，以及“我”的创业经历，只是这个群体创业的缩影，即便有社会机遇的因素，也是与个人的精明踏实、肯吃苦耐劳分不开的。哪里都有肯吃苦的人，但这一个群体的成功则必然映照的是某种内在强大精神的光辉。靠诚信赢得机遇，靠诚信不断做大做强，也是因为彼此的坦诚才聚到一起抱团取暖，合作共赢。不管最终是不是真的要把餐饮也转移到家乡，但这群人盼的是吃着家乡菜，说着家乡话，饮着黄河水，终要叶落归根。因为那里才是出处，也是归处，是当初离开的地方，也是成功后最想归去的地方，是不竭的精神来源。 人才向发达地区汇聚，这是必然的趋势。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黄河流域比如长安、洛阳、汴京等城市，也曾是多少人梦想之都。特别是唐朝时的长安，更是国际化的大都市，甚至吸引了诸多外国人定居。改革开放以后，深圳是改革的前沿、试点，大量人才蜂拥而至，也让多少人抓住宝贵机遇，实现了创业梦。包括“我”在内的在深圳打拼的河南人，只是全国各地众多打工者、创业者的一个缩影，改革的步伐不可阻挡。对于这些在外打拼的追梦者来说，大城市无疑有更多的机遇，不管是对于不甘心一辈子生活在农村、对城市生活无限向往的姚水芹，在绝望时看到城市光亮的“我”，还是为了摆脱贫穷而外出谋生的泥鳅赵伟峰，城市是他们施展拳脚的舞台。正如“二姨夫”所说，“那个时候要是能出去打工就好了，你爸也不至于没地方去”，如果当时有外出打工的机会，如果外出挣钱不称为“副业”，甚至是非法的，父亲或许不会被母亲那样对待，父亲或许不会横死黄河里。任总、轩哥等人无疑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是政策放开后的第一批获利者，是离开“大河母亲”而外出谋生的成功代表人物。 黄河滋养了两岸的居民，而每次黄河水患，又有多少大河子孙被迫背井离乡外出谋生！不管何种原因的出走，生于斯长于斯，根仍在黄河，爱也好恨也罢，终究是要归于此处。这群人因家乡菜而聚集，也因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心中有个共同的牵挂而聚集。“我”为张罗为横死多年尚未入土的父亲购买墓地贯穿全篇，这又何尝不是母亲多年的心病？母亲纵是嘴上不服软，终是默认百年后归葬黄河边。燕子和李昂这对新人新婚旅游选择回河南，“我”设想着将生意转移到郑州，而背后利益相关的河南资本团队随之转移回老家，这些全都指向一点——纵然在外风光无限，总是盼着叶落归根。 “我”回乡联系购买墓地，其实也是一次考查市场。郑州已经发展很快，“有时候从郑东新区走过，我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离开深圳，从建筑到周围的绿化，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我”当初的离开，是要离开这个家为辍学的自己寻求生路，为了挣钱，为了生活，冲着对城市的向往，不甘心一辈子这样过，而现在这些需要的，眼前的郑州都可以给予，回归是最好的选择。 黄河母亲，要用母亲的形象来塑造黄河吗？书中母亲的形象深入人心，叫人爱，又叫人恨。无论母亲对父亲怎样的横加指责、羞辱，她撑起了这个家是不争事实， 是子女们不得不敬重、感恩的原因。不管是母亲天生豪爽强势，还是在生活中被逼成了女汉子，左右丈夫，控制子女，为人妻为人母，将这个家庭领到一个正确的方向是毋容置疑的。这就是天下母亲的形象，一个真实的活灵活现的母亲。女本娇柔，为母则刚。母亲除了强势以外，其实也曾表现出了温柔的一面。父亲跟人外出贩卖药材，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看到父亲狼狈回来不仅没指责还尽量安慰；让父亲买缝纫机，却买回一辆三轮车，说是帮人拉货，母亲没有责怪反而暗暗高兴；他喝酒误事，车翻沟里，摔断肋骨，母亲生气伤心但也精心伺候。父亲是不争气，让母亲失望透顶了。如果自己的丈夫能撑起一片天，哪个女人愿意成为一只整日咆哮的母老虎呢？ 让母亲佩服和引以为傲的姥爷和爷爷，认为他们“没白活”。母亲佩服他们什么，又在追求什么？姥爷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是为人仗义，处事公道，好管事，好替人平事，十里八乡人都服他。即便最后被枪毙，母亲依旧认为他没白活，丝毫没有觉得丢人。相反，面对一个做得一手好菜的鬼才丈夫，反而觉得他是家庭的耻辱。爷爷继承祖业，治病救人，远近闻名。母亲看重他们的不是别的，是他们受人尊重的社会地位。眼看父亲不会继承家业当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她鼓励丈夫去跟人学做生意，生意不成又托人在食品站谋个工作，希望他能有个正经的营生，父亲始终没能让母亲长长脸。当二姐找到一个公务员的工作，让母亲再次看到了希望，而一段失败的婚姻，随之而来的是二姐辞职，让母亲再次陷入绝望。母亲多么要强啊，这方面却始终未能如愿。 为什么母亲对父亲拿回来的“抹桌子菜”如此反感呢？母亲真的不懂做菜，不明白父亲的厨艺确实相当厉害吗？当然不是，母亲为小五熬粥时小露了一手厨艺，唯一一次跟着我们几个去饭店吃家乡菜，能挑出当年父亲最拿手那道菜的毛病来，再次表明母亲并非不懂做菜，而是对一个男人围着灶台转的不屑。现在有些地方，父母仍不愿让家里男孩子学着做饭，觉得没出息。大河先民们曾经繁衍生息的地方，东连七朝古都汴梁开封，西接十三朝古都洛阳，以母亲这样平凡之人为代表的大河子孙，虽没有目空一切的傲气，却存有刚正不阿的铮铮傲骨。“君子不食嗟来之食”，“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母亲怎能不清楚一群饿死鬼投胎的孩子，吃饱肚子是多么重要，而她宁愿忍饥挨饿也不愿卑微地接受施舍的食物，这一点多么难得，多么伟大！这气度足可以让多少大丈夫感到汗颜。父亲原本懦弱，在这样的母亲面前更是自惭形秽，忍气吞声，然而，一个人想要突破自己，甚至是脱胎换骨的改变谈何容易！ 父亲真的是母亲逼死的吗？寻找父亲横死的真相，贯穿小说始终。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母亲不准孩子们提起，二姨俩口吞吞吐吐，村里老人避而不谈，姊妹们则各有怀疑。父亲真的是母亲逼死的？不光“我”在追问，母亲又何尝不是几十年来不断在追问自己？“人不就这回事？不入土就不算安葬。你爸死几十年没安葬，他不闹腾才怪！”谁在闹腾？死人闹腾那是假话，是活人心里不得安宁啊。“你爸这人啊，本事不大，气性不小！”母亲嘴上不饶人，对父亲失望透顶，恨铁不成钢，但真的要置自己的男人于死地吗？如果是这样，又何必纠结几十年，放不下呢？很难说是谁逼死了父亲，“在我们家里，好像父亲这个人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在父亲死后的几十年里，本该父母共同撑起的家，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最后督促“我”回郑州为父亲购买墓地，让其入土为安的还是母亲。因此，让父亲的骨灰入土为安就好，是是非非又怎么说得清呢？ “我”们几个子女和母亲之间的斗争似乎没有停止过，归根到底还是父母亲相持的延续。几个子女似乎没有一个让母亲满意的，大姐还是和表哥走到了一起；二姐嫁给一个退伍军人，一起辞去公职开卤肉店；弟弟拼死要娶一个寡妇，而且倒插门到别人家里；小五被母亲握在手里不舍得放开，婚姻也是失败的；母亲对“我”的不满和敌意是显而易见的，“我”对她越好越孝顺，越让她猜疑是在报复她。更让母亲不能接受又无力改变的是，几个子女都不约而同地灶台杠上了，都继承了父亲的手艺，而且发扬光大了父亲的手艺，这是母亲不愿面对的。当年母亲极力反对父亲做的，甚至间接葬送父亲性命的手艺，不料如今却被子女们发扬光大，成为吃饭的本领，甚至走向致富，到底是造化弄人，还是事物的发展规律势不可挡，根本就不因人的好恶而改变呢？母亲想要阻止的，都没能阻止，想要实现的，竟是以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实现的，比如几个子女用行动证明了父亲未走完的路是畅通的，给人做吃的不是见不得人，给家庭带来无尽耻辱的勾当。 几十年来，父亲亡而未“亡”，那个活着被母亲呵斥、怨恨，死后被母亲搁置、雪藏的父亲，似乎从未在这个家庭里出现过，又似乎从未离开过。父亲一直都活着，一直在与母亲较着劲呢！父亲在暗处，母亲在明处，这一明一暗，家庭似乎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子女们既是父亲手艺的获益者，又是帮助父亲圆梦的推手，这夸越时空的圆梦行动，“一切荣耀归于我的父亲”，荣耀也属于所有怀揣梦想的小人物。 作者运用独特的手法塑造一个生活中怀揣梦想的卑微的父亲形象，却让母亲的形象更加凸显，对于这对父亲母亲的形象或褒或贬，都不能忽视他们身上闪烁的微光，虽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平凡之人，却是天下所有父母的真实写照，都是大河儿女的缩影。一条浩荡雄浑的母亲河，既有慈爱温柔的一面，也有凶险狰狞的另一面。塑造父亲形象，塑造母亲形象，到最后都是塑造大河儿女的形象，在奔腾向前的黄河中捧几朵浪花，为黄河画像，画魂，画骨，画她的伟大与不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