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子张第十八》03：两千多年前的学术风气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子夏的学生向子张请教如何择朋。子张说：“子夏是怎么说的？”他回答说：“子夏说：‘可交结的就同他交结，不可交结的便拒绝。’”子张说：“我听闻的和这个不同：君子敬重贤人也交结普通人，欣赏认同好人也怜悯包容暂时未做好的人。我如果是真正的大贤的话，对人怎么会有所不涵容？我如果算不上是大贤的话，别人拒绝与我交结，我又怎么存在拒绝他人？”
两千多年前的学术风气，貌似比当下的还要好处许多。虽然子夏和子张都师承孔子，毕竟两个人各自开坛讲学，弟子不同，方向不同，已经全然是两个不同的分支了。但我们今天回过头去看，这两家居然是如此的和谐，可见当时的学术风气，确有可圈可点之处。
一、互通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这种事儿，在今天的学术界是很难发生的。即便发生，也很难如此“明目张胆”。
子夏的门人明明有自己的导师，却又胆量跨过门槛去问另一个门派的导师——子张。这件事至少表明，子夏这个人不狭隘，否则的话，这群跨门而问的弟子，回头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这件事更没有可能被编入《论语》。
回过头来，我们再看子张。听到子夏弟子讨问的问题，最先考究的是“子夏云何”——子夏对这件事怎么看。而且，在听了子夏弟子的回话之后，首先强调的是“异乎吾所闻”——我听闻的不是这个样子的。严谨点儿说，子张这个说法是模棱两可的。一方面可以理解成我听闻子夏的看法不是这样的，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成我听闻的他人讲的我比较认同的观点不是这样的。一方面，子张为子夏打了个圆场，另一方面子张有着较强的学术道德和学术严谨，不抑他人而自矜，不贪他人之功为己有。
二、光大
除了互通，两千多年前的学术风气之中还有一种品质叫光大。
实际上，子夏门人问的这个问题是有渊源的。
《论语·学而第一》中，孔子讲：“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这段话中，所讲的“无友不如己者”，便是子夏门人问交的根本源头。
孔子讲“无友不如己者”是有话语背景的，“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这句话显然是针对某一个、某几个弟子而讲的，也就是说这个或者这几个弟子很可能是在稳重上还有所欠缺，所以老先生在针对性引导之后，又做了几个补充。一是强调要忠信，二是别乱交滥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三是有错要勇于改正。
当我们脱离这个语境，把孔子的话当做圣人语录去落实时，无形中将本来是针对个别人的话放大到对天下人的广度上来，如此一来，便有些难以讲通了。其他的都还好说，唯独这个“无友不如己者”，让历代读书人费劲了心思。有人说这个“如”是类似之意，也就是不和与自己不同道、不同类的人做朋友。有人说这个“无”是没有，也就是朋友之中定然各有优长，认真琢磨总有好过自己的方面值得学习。
在子夏门人看来，子夏对于“无友不如己者”的发挥发展是“可与之交结的便交结，不可与之交结的便拒绝。”从态度上讲，这种态度不可谓不客观。至少比孔子讲的“无友不如己者”有了更大的普适性。
子张所讲的“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孔子讲“无友不如己者”时的语境局限，还原了孔子本来的态度和观念。对孔子的“无友不如己者”也是一种光大。
“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则是对子夏“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的发展与广大。
子夏所言，是客观上有得选的情况下的简明做法。子张所言，是仁者对没得选的交结的深度理解。没有深度理解，便没有好的交结。如此一来，那些没得选的交结便会结出一个不好的果子来。子张的深度理解，从根源上避免了不好交结结果的产生。而且，这种深度理解，光大了孔子“仁”者的仁境。
子夏的原则不可谓不果断、简明。人这一生哪里需要交结那么多的朋友，“可者与之”就好。
子张的深度理解不可谓不深远、高明，倘若不得已交结为友，不妨想一想凭什么就容不下“不如己者”呢？大贤能容万物，不会容不下不如己者。自己不是大贤，被贤者看作是“不如己者”拒之门外，还有什么好拒人的？
子夏所讲是慎重选择，子张所讲是珍惜拥有。两者都是对孔门学说的发扬光大。
关键是两人相互包容，相互补台，全然是和合向上的学术气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