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怎么样
“我就要拿走,看你能怎么样?”他带着威胁和挑衅吼道,声音响彻教学楼的走廊。
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一切还要从头说起。
“拿过来!”
他低着头,拿着手中的镜子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儿要交给我的意思 。
“拿过来!”我再次厉声说道。
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头低着,手紧紧地攥着镜子一动不动,生怕我一下夺走。我不会那样做,我往往希望他们听了我的话后自觉交过来,可是他没有,不由得我的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拿过来!!”我强忍着怒火,又说了一遍,他还是纹丝不动,不能发火,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向后退了两步,站到讲台上,转头朝向他,再次压低声音但语气坚定的说:“给你一分钟时间,把你手中刚才在玩的镜子放到讲桌这里。”
他依旧没有动的意思,我没有再说一句话,一切像死一般的沉寂。我和他陷入无声的对峙,我在等着他交镜子,心中想:如果这个镜子他不交,那我的颜面何在,其他学生会怎么看,出现类似的事情还怎么去管理······这样的对峙持续了几分钟,看似平静的表面,其实下面波涛汹涌、暗流涌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交给你,还给不给了?”
我没有回答。
“交给你,还给不给了,哎?”
我依旧没有接话,因为我还在为他刚才的态度恼怒不已。
等他问了几遍之后,我回答:“那要看你的表现。”这句话说完之后,就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小石子,一切活泛起来,空气也跟着颤动起来了。他用有些欢快的语调说道:“你怎么不早说,不就是写题吗,我现在开始写。”他拿着卷子写了起来。
叮铃铃······下课的铃声如约而至,学生们欢呼雀跃,跑着闹着走出教室。
“镜子给我吧!”
“我先收着,等到期末考完你就可以拿走了。”
“你不是说看我的表现,下课给我吗?”他有些生气的大声嚷道。
“你问问其他同学,我们上课玩东西被没收,什么时候才给。”我也生气的回道。
“我不管,现在我就非得拿走。”他语气蛮横地说道。
“你不能拿,期末考试后才会给你。”我也提高了声调。
“今天,我就不交,我就要拿走,看你能怎么样?”他带着威胁和挑衅说道。声音响彻教学楼的走廊。
“这个镜子你今天不能拿走,必须交了。”我顿时火冒三丈,也大声说道。
“我就非得拿走,我看你能怎么样?要不是你说看上课表现,我刚才上课会做那几道题······我现在就拿走了,你能怎么着?”他一边喋喋不休的说着他的不满,一边从课代表的手里抢走了被没收的镜子。
“今天,这个镜子你必须交。”听到他说的这几句话,看着他的行为,我气不打一处来,怒火中烧,真想抽他一个大嘴巴。
“今天我就不交,你能怎么样?”他态度依然强硬。
“我不能怎么样?但是今天你必须把这个镜子交了。我们去政教处处理。”我不想再在走廊上和他大吼,不想继续这样没有结果的争论。
“去就去!”他昂起头,不屑一顾地跟着我走向了政教处。
到了政教处,看到几个男老师后,他没有刚才那样嚣张了。我再次帮他梳理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指出了他的主要错误在于他的态度,并且告诉他,今天必须交这个镜子。在我叙述整个事件的过程中,他依然是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站在那里,两腿乱晃,头向一侧扭着,下巴高高的抬起,嘴角时不时的撇两下,嘴里偶尔哼一两声,冷笑几声,斜睨着我,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看到他这副模样,我气得浑身发抖、发麻。他依然坚持着不想把镜子交给我,他说可以换成别的东西交给我,可以买一个镜子给我。我继续教育者他,同时告诉他现在已经不是镜子的问题了,而是他对待老师态度的问题,想着他的所做所为,我坚持镜子必须没收。看到他始终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我说:“你站在这儿再好好想想吧!”说完这句话,我独自上楼,把他留在了政教处。
过了有十几分钟,他上来了。此时我已经从刚才的愤怒中走了出来,已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老师,对不起!”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做?”
“因为我太急了。”
“你太急了,就可以不管不顾吗?我现在可以原谅你。我们俩这是在学校,打不起来,可这要是出了校门呢?你这样的态度,你敢保证不会和别人起冲突,不会和别人打起来吗?一旦动起手来,那就是两败俱伤。凡事要三思而后行,知道了吗?再说关于镜子的这个问题,你交给老师,下周就可以拿走了,你交了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另外,这个镜子你不想交,说明它对你很重要,可能是你非常重视的人给你的,你见到她给她解释清楚不也可以吗?这件事情有很多的解决方法,可你却选择了最不恰当的一种,你说是吗?”
“嗯,我就是太急了。”
“好!这件事到此结来,你现在对老师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你还有什么委屈和不满吗?你现在可以再说说,让我们坦诚相待。”我又对学生说了这一堆我觉得很好的道理,让他回教室去了。
事情到此结束了,可是我却陷入了思考。不知道在你的教学生活中是否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你是否也像我这样和学生声嘶力竭的互相大吼,一争高下?你是怎样处理的呢?
我之所以这么详细的记录整件事情发生的过程,是因为这件事结束后,我突然发现我只想着自己在学生面前的威严,想着不能失了老师的面子,而没有去关注学生,没有想一下他为什么不想交,为什么要用别的东西代替交给我?所以,并不是学生非要和老师对着干,而是这个镜子对他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我觉得很懊恼,觉得后悔,自己怎么就让事情发展成了这样呢?如果我能像教育学生时说的那样“三思而后行”,又怎么成上演这样的一幕呢?当我在教育学生时说的头头是道,而我自己又是怎样做的呢?我说学生不应该遇事就急,我不也是一点就炸吗?我说学生这样,保不准会被打,如果和我发生冲突的不是学生,我就能保证不会被打吗?
回想整件来情,其实关键点就在于他不想镜子被没收,原因应该是他用的这面镜子是他喜欢的女生的,所以他十分珍爱,青春期的孩子不就这点儿事吗?如果当时我能从师道尊严的教条中走出来,问问他为什么不想交?问问他这个镜子是不是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那事情应该就是完全不同的走向了。在整个事件中,我只想到做为老师的权威,作为老师的面子,作为老师的威严!何曾去关注学生内心的想法,何曾试着去理解他这样行为背后的原因?只想着在学生面前我就要说一不二。蹲下来看学生,和学生做朋友,这样的道理我学过,这样的口号我经常提、经常喊,可是真正到了该用的时候,它早已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曾经看到夏丐尊先生写过这样一段话:“中国人在全世界是被推为最重实用的民族,凡事都怀一个极近视的目标:娶妻是为了生子,养儿是为了防老,行善是为了福报,读书是为了做官。在中国,什么都只是吃饭的工具,什么都实用,因之,什么都浅薄。试就学校的教育现状看吧:坏的呢,教师的目的但在地位、薪水,学生目的但在文凭资格;较好的呢,教师想把学生嵌入某种预订的铸型去,学生想怎样揣摩世尚毕业后去问世谋事。在真正的教育面前,总之都免不掉浅薄粗疏。”这是夏先生在1929年所写,讲的是当时社会的病象。现如今,我们在教育中是否还是这样的实用主义的情形,我们是不是总是想把学生嵌入预订的铸型去,而那个铸型就是“听话、懂事、守纪律、学习好······”如果学生不是,我们就想生气,就想发怒,就想将学生“绳之以法”,却极少真正的想到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有自己独立的思想。
总之,就是希望学生是我们想要的样子,而不是他们自己的样子。我们把学生装进实用主义的盒子,却梦想着让他们开出理想主义的花朵,那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