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雨,天已睡去,喧闹掩于伞底囚于屋宇。在下雨,风在低语,有人从雨中而去,于黎明时回到那陷入困境的田野,回到那温暖芳香的大地。
——题记
正文未启,余先生在新版小叙先抄录了一则文言笔记,大致意思是说某家一子出门旅世,因步履开阔而遭多方嫉恨,遂时有秽言凶讯传回家里。久而久之家人以为浪子早已陨灭旷野,只得横心割舍,弃绝记忆。谁知二十年后某日黄昏,浪子竟推门而归,器宇轩昂,从者如堵。这才知道漫漫岁月间,其子浪迹宇内,周济天下,一路伤痕斑斑却身心犹键。
对于余先生来说,《文化苦旅》就是那个外出的浪子。二十多年的时间,踏遍山河,无依漂泊,却终于在凄风苦雨后回到了那间灯火温暖的屋子,先生感慨万千几乎落泪,开门,日暖风和。
二十多年,当年捧书而读的人也许长大,也许白发。而现在,新一代的读者又拿起了它,或许是在家里古旧的书架上,又或者是在哪一条街角的书店里相遇,欣喜买下,在同样的夜色里同样的灯光下轻轻翻开。厚重的山河历史,缓缓展现。
自故乡出发,从大漠到水乡,从西北到江南,从古迹到文人,先生贴地穿过数万公里,亲手触摸古老的山河大地,捡起一个个遗失的历史碎片,并将这些残物一点点拼接起来,于是,在他的笔下,过往和当下、悲天悯人和轻柔婉约那么自然的融合,均成为可以书写的对象。我们跟随着他的脚步,走过童年记忆中令人殇痛的《牌坊》,走向承受着两千年生命之重的《都江堰》,在《莫高窟》、《道士塔》中,在寂寥旷远中,将沉淀千年的历史进行还原;大西北的绵绵沙山被光与影任意分割,夕阳下的金黄和黛赭都纯净得毫无斑驳,阳关的雪还没有化,而东北那个李白醉书的渤海国却被一把大火烧成了废墟一片,只余废井冷眼;黄州赤壁,近天命之年的苏东坡开始突围,千古杰作即将登场,而在河北承德,避暑山庄的背影终于为最后一个朝代画上了句点。
这本书一共由三部分组成,除了“中国之旅”外,还收录了“世界之旅”中的一些文章以及《谢家门孔》、《巴金百年》、《佐临遗言》等几篇“人生之旅”。其铿锵文字,灼灼深思摆脱了当年传统散文的“小我”思路,一扫萎靡之气,转而用厚重历史书写了一个“大我”。正因为想要更深入的探寻,二十年前他辞去一切职位孤身投入旷野,由于辞得干净,他走得很远很远。有人问:“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两者关系如何?”“没有两者,路,就是书。”他这样说,从文本文化走向了生态文化,用双脚去追寻去描摹去感受黄土之上的伤痛与荣光。诚如他在文章《我的山河》中写:“我的生态文化,也可算之为山河文化。我在山河间找路,用短暂的生命贴一贴这星球的嶙峋一角。”
文化,历史,本来就是些太大太遥远的字眼,就像一旦提起华夏文明,似乎总是字典般规矩厚重的上下五千年,但余秋雨的散文却是那个年代的意外。他将余氏抒情融入文章,润泽了学术的枯燥,灵动活泼之余兼有文采和哲思。而典丽精工的语言锤炼,小说叙事模式和议论话语模式的大胆引进,更是使文章具有很强的行文气势和艺术感染力,浸满了一种历史的思考和感叹。有人说,他的语言不追求水一样的清澈,而追求一种潮样的愤激和诗意,诚然,生命的体验和感悟于此栖身,浑厚质朴,深刻而真挚。
这份真挚,在《道士塔》中表现为恳求与惶恐,在《沙原隐泉》中变成一种沉思,在《风雨天一阁》中又幻化为一声声扪心自问。然而,合上书后,始终留在脑海中的,也是最为动容的真挚却是那片流放之地——宁古塔。宁古塔没有塔,它位于黑龙江省宁安市,这三个字完全是满语的音译;宁古塔不像道士塔只为一个人作碑,刻上耻辱蒙上风沙,它毫不吝啬,真真正正是一群人的生死之地。而所有人的开端,都起于判决书上的同一句话:“流放宁古塔。”于是,万般功名一朝倾覆,昨日繁华似一夕镜像,九族之人被驱赶着奔赴荒凉之地,自此,生死由天命。在漫长的数百年间,这队伍浩浩荡荡从未断绝,这期间名士佳人自是占了不少比例,一些故事便诞生了。流放的文人面对灾难开始陷入绝望后的沉思,茫茫的塞外荒原将他们原有的价值系统一点点解构,什么看重的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只有生命对生命的直接呼唤才是最原始最强大的存在。东北流放地出现了奇迹:不少被流放的清朝官员与反清义士成了好朋友,甚至到了生死莫逆的地步。政敌不见了,对立松懈了,只剩一堆赤诚相见的朋友在朔北之地谈天说地,吟诵古今。这样的场景只是从余先生的文字中读来就已经热血沸腾,激动惊叹之情回荡胸间,久久难以平静。难以想象,生命的张力在那些蓬头垢面的文士中究竟达到了一种怎样的高度,而今天生活在那片黄土地上的人的血液中可还奔腾着几百年前如旷野的风的气质?这样问着,眼睛却突然被两首名叫《金缕曲》的词作紧紧吸引了,不自觉的读了一遍又一遍,始终舍不得继续往下翻,便一字一字将两首词工工整整给抄了下来,又忍不住慢慢读了一遍。这样真挚的词,恐怕不论谁读到都会有这样的冲动吧。作词人叫顾贞观,是康熙年间的一位文人,这便是另外一个故事了。顾贞观有一个叫吴兆骞的老友被流放东北数年,吃尽苦头,顾贞观为了想让老友能晚年回来过几天安稳日子,不惜叩拜座座朱门来集资,并最终历尽艰辛结识了当朝太傅明珠的儿子纳兰容若,但事关重大,难以点头,万般无奈顾贞观便拿出这两首词作给纳兰容若看,纳兰容若看完后竟是声泪俱下,承诺五年为期将吴兆骞赎了回来。
你已猜到,这词是顾贞观写给老友的,词(二)开头正是那句:“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宁古塔——苦难之地,高贵之地。
突然想起余先生在小叙里写的最后一句话:千般荒凉,以此为梦;万里蹀躞,以此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