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见杏花开之牵手 那年杏树开花的时候,我哭得撕心裂肺。 那年的杏花开得格外灿烂。灼灼的,像一片云霞。是我为奶奶送葬回来的路上发现的,在爷爷奶奶厮守的那块菜地中央。送葬去的路上我并没有发现。因为我在痛哭,我把少年时积存的眼泪全发泄出来了。用涕泗横流,或涕泪连连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在她的一众孙子孙女当中,她最喜欢我。小时候我们兄弟三个分别相差不到两岁,父亲经常不在家,白天还好,一到晚上,母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于是我便由奶奶来养,一到晚上,奶奶就来接我。刚开始我很不情愿,哭闹着不去。奶奶就会偷偷的塞给我一块糖,那时候糖果可是很金贵的,我便止住哭声,还是很委屈的吸一下鼻子,抹一把眼泪,倚靠在门边不动。这时奶奶就在门槛前弯下腰,“来吧,奶奶背。”我也便很知趣的踩在门槛上爬上了奶奶的背,奶奶总要用手摁着腿弯抖上一抖,像是铆足劲,才把我背起来。然后双手背过来,托着我的小屁股晃悠悠的走了。 那时候没有电,乡村的夜晚通常是黑黝黝的,手电筒也是奢侈品。于是我们便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拐过两道弯,走到奶奶生活的逼仄的小院,低矮的小屋。 从我记事起,奶奶便是典型的农村老太模样,永远的深蓝色斜襟上衣,永远的肥大的黑布裤子,缠着绑腿,头上永远的蓝布带花的头巾,除非冬季换成黑色的平绒帽子,只在额前正中有一粒或红或白的纽扣使它多了一抹明丽的色彩。再用灰布围巾围裹起来。奶奶的脚是变了形状的,她小时候裹过脚。她给我说这些的时候,像讲一个古老的故事。“七八岁的时候,小女孩们就要开始裹了,大脚女人是很难嫁出去的。”“疼吗?”这是我所关注的。“当然疼。五个脚趾头都要往里弯,用布一层一层的缠,缠得紧梆梆的,疼的一宿一宿的都睡不着觉,你说脚趾头都是往前长的,非要踩在脚下往后长,能不疼吗?”小小的我就在她的肩头想象着那被裹缠的变形的三寸金莲的触目惊心的模样。“后来,我们就夜夜都哭,好在不让女人裹脚了,我们就都解开了。”说这些时,奶奶的语气里有不少的欣慰。“要不,我可背不了你这个小懒虫。”说着在我的屁股上轻轻的捏了一下。“奶奶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就要到了,黑灯瞎火的,别磕着咯。”奶奶不允,又长了长身子,托屁股的手搂抱的更紧了。 后来我习惯了去奶奶家过夜,每次都是奶奶牵着我走,像牵着一头调皮的羔羊,一会儿撅着屁股慢吞吞,一会儿小跳着向前,奶奶的手似乎从来就没有松开过,仿佛一松开我就会找不见。以致于很多年后我依然能够清晰的记得这情景。月光下,路上投下树们斑驳的影子,一老一少的祖孙俩牵着手穿过那道巷子,小家伙一次次的踩着树的影子东一下西一下扭动身子,拉扯的老人家跌跌撞撞的嗔怪:“慢点,慢点。”一会儿又愣愣的站在那儿发呆,奶奶又“快点,快点”的催促。 就是这双手一路牵着我走过暖风融融的春,走过凉风习习的夏,走过西风飒飒的秋,走过北风凛凛的冬。 没有读过书的奶奶叫不出几颗星星的名字,她没有一手牵着我,一手指着夜空告诉我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牵牛织女星。但她却在流星划过天际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让我许愿。每一次她都俯下身来,用粗糙的手捧着我的小脸向我叮嘱:“别忘了说考上大学!”我猜她每次虔诚许愿的时候一定是这个,这好像是她的执念。因此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虽不知大学是什么样子,却早已知道大学一定是个美好的存在。现在想来,奶奶是一定不知道大学长什么样子的。 没有读过书的奶奶也不怎么会讲故事,她讲的嫦娥是个自私的人,是她偷吃完了丈夫冒死摘得的仙果,飞向了月宫,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守着一个偌大的广寒宫寂寞度日。奶奶说这些时表现出愤愤不平。一边直起身子,抬起头来看着月亮里的那团黑影,若有所思。以致于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婀娜多姿的嫦娥仙子也生不出几分好感来。 奶奶最爱讲的故事是叫做“三子分家”的,故事里的老二心地善良,勤劳能干。不管干什么事总是时时处处让着另外两兄弟,日子总是过得最好的,对于另两兄弟的嫉妒与刁难也总是大度与谦让。每次奶奶讲到老二如何好时,也总会把我的手牵的更紧,仿佛是在告诉在家排行老二的我,故事中的那个老二就是自己。不知为什么,以后我在听别人讲的“三子分家”,情节大同小异,但只有奶奶版本的故事中的老二人好,结局也好。别的版本都是老三是个值得钦敬的角色。很多时候我会梗着脖子跟别人抬杠,试图为老二正名。我终究没有去问奶奶是否记错了故事。但我却记住了奶奶每当讲到此处拉我小手的时候分量是不一样的。 很多年以后,只要走进那条巷子,或是见到与此相似的巷子我都能记起那些夜晚,我被奶奶牵着,从月缺到月圆,从花开到雪落,一路走着,只是奶奶的脚步日渐蹒跚,而我的脚步却日渐稳健。那牵着的手却从未松开过…… 今天看到这株杏花,它灼灼的粲然开放,又让我想到了奶奶,想到了那牵着我的手。有泪在脸颊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