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故乡:
见字如面!
近几日,你总是悄然入我的梦中。我看到了那条围着你潺潺流动的小河,那是哺育全村人的乳汁。你的所有的孩子们,都是喝着这样香甜的乳汁长大并老去。我知道,我想你了。想你独特的气味,想你慈祥的笑容,想你温暖的胸怀......
最早关于你的记忆是什么呢?
是每条小路边那一排排“钻天杨”。小小的我倚在树下,仰着头使劲儿向上看。看那绿油油的叶子与天空接连起来,风吹来,叶子簌簌地响。一个瘦小的女孩,就在这样的仰望中,看到了世界如天空般无边无涯。那时,你还如此年轻。青丝如云,姿态婀娜。任谁也是看不够啊。有多少次,我傍着门边,痴痴地看着你。有多少次,暮色四合,看着落日余晖中的你,渐渐披上朦胧的面纱,渐渐不见......这些都悄悄地浸入到我幼小的心灵中,化为“美”最初的样子。
见过你最焦灼的样子。
那是焦黄的六月,久不下雨,人和车走过去会扬起一阵黄尘。每个人的脸上和黄土的颜色并无二致。因为地里的麦子干得快要炸芒,此时需要与时间赛跑。聪明的人们已经嗅到了远道而来的雨的味道。那些家庭妇女,也小跑着在田里与家里穿梭。好一点的家庭有了拖拉机,拉着麦子“突突突”地在路上飞驰着。差一点的只能是人力车,麦子装得高高的,看不到人,只看到车子在移动。近了才发现那些个面色焦黄的男人在前面弯着腰吃力地拖着车子,高高的麦堆后面,往往还有一个瘦瘦的女人,低着头撅着屁股向着拱着,好减轻前面那个人的压力。突然,一阵风来,高高的“麦山”晃了晃。后面的女人喊:”快点,雨要来了!”前面的人没有吱声,可是步子明显加快了,肩上的皮带深深勒进了肉里面。雨点很快落了下来,地面上溅起了一层烟尘,一股土腥味扑鼻而来。自己的场地已经远远可以看到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瞬间,天上就像是破了一个大口子似的,暴雨突然而至,车子歪在泥里再也拔不出来。男人和女人用湿透的衣服擦了把脸,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他们看着被雨水浇透的麦子,陷入茫然之中,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饱含着他们无数汗水的希望。远远地从雨帘中望去,他们成了瘦瘦的两座雕像。
亲爱的故乡啊,你一定看到过你的许许多多的孩子曾做过这样的雕像。你是否也听到了他们无奈的叹息?你是否也看到了他们绝望的眼神?可是,仅仅一个晚上过去了。第二天路上来往奔忙的,仍是你的那些个孩子。从青年到暮年,生生不息。
我也感受过你最宁静的样子。
那往往是在漫长的冬夜里,如果正好有一场大雪,更是让整个的村庄都屏住了呼吸。走近了,才发现一个个小小的窗口透出的或明亮或黯淡的灯光。灯光的旁边,一定坐着一个“刺啦刺啦”纳着鞋底的勤劳母亲。而孩子们早已进入沉沉的梦乡。一家之主,他们的父亲,正围着简陋的灶台烤火,低着头,打着盹,却不肯去睡。两个人没有语言的交流,时不时互相看一眼。纳鞋底的继续纳鞋底,低头打盹的继续打盹,相安无事。你走进任何一家的屋子,所看到的无一不是如此。时光在这里如静止了一般,成了一幅画。
我也是这幅画中小小的孩子。
我慢慢长大,慢慢地从画里走到了画外,到了与这幅画越来越远的地方。看到窗外的树叶在摆动,就想这风是从故乡来的吧,还带着我熟悉的味道。看到外边飘落的雨丝,想着它们一定也曾从故乡的屋脊上走过。眼睛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尽是与远方的你相关。
偶尔看到梭罗的《瓦尔登湖》,我的心脏像是猛然被重锤击中。原来,夜夜在我梦中徘徊的你,竟然是我的“瓦尔登湖”。只有靠在你的身边,偎在你的怀中,我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才能沉沉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