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秃儿是我的小学老师。这样称呼自己的老师,的确不太合适。不过,呼其大号官称,在福寿寨又十问九不知,想想,入乡随俗,还是依福寿寨人的习惯,喊他袁秃儿好些。
福寿寨三千多口人,有一千多都是袁秃儿的学生,他在福寿寨小学教书几十年,教过的学生,肯定不是少数。
据老辈人说,袁秃儿刚来我们福寿寨教学的时候,才十九岁。那时,村里穷,没有专门的校舍,临时借用西门里木群家三间闲置不用的土坯房办的学校。两个年级,六七十个学生,只有袁秃儿一个教师,给这个年级上课的时候,另一个年级的学生面向后,上自习;下一节,再换回来,另一个年级讲新课,这个年级的学生面向后,上自习。语文、算术、体育、音乐、美术,他一个人全教。白天给学生上课,到了晚上,袁秃儿还是扫盲班的教师,教一大帮子年龄不等的男男女女识字。
袁秃儿人随和,课教的好,对学生也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他的头。那么大一个脑瓜,只有一圈稀稀疏疏的头发,整个头顶明晃晃的,一毛不生。在我们福寿寨,他这样的人,叫罗圈秃。他对此也应该忌讳,常年戴一顶蓝色的解放帽,穿行在学校和福寿寨的大街小巷中。福寿寨的庄户人诙谐,爱根据个人的长相起外号,时间一长,私下里就袁秃儿袁秃儿叫了起来,倒是其正儿八经的名字,少有提及的缘故,也就真的没几个人知道了。我们学生,课堂上当着他的面,喊袁老师。背地里,也是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袁秃儿袁秃儿的叫。
袁秃儿爱家访。放学了,简单巴拉几口吃的,放下碗筷,他就到学生家里去了,把这个学生那个学生的学习情况在校表现汇报给家长。调皮捣蛋的学生都很怕他家访。不过,袁秃儿从来不打学生,也不让家长打学生,任是班上那几个最捣蛋调皮的,也不是特别烦他。
寨子里的人,也对袁秃儿好,嘴上袁秃儿袁秃儿的说,内心里还是很尊敬他的。生产队的菜园分了菜,很多人都会给袁秃儿送过去一把。甚至谁家来了客人,也会把袁秃儿拉过去作陪。
袁秃儿一辈子,只在我们福寿寨小学教过书。从教师到校长,再到年龄大了让贤辞去校长再当老师,直至退休,他的简历,就一行,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在福寿寨小学任教。
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村支书架不住袁秃儿一而再再而三的唠叨,下决心要举全寨之力建一所真正的学校。学校选址在寨墙的东门外,十五亩地,砖是大队砖窑烧的,房梁和檩条从大队林场里砍的洋槐树,椽木则由一家一户往一块儿兑。
建学校那会儿,袁秃儿除了上课,就跑到工地上,和八个生产队派出的劳力一起,搬砖和泥,爬高上低。夜里,担心有不守规矩的人偷砖或者拉走木材,袁秃儿就用塑料布搭棚,住在工地上,看摊儿。
寨子里的人的说,那天,谁也想不到会出事。偏偏,就出事了。下了几天连阴雨,好不容易天才放晴,袁秃儿和往常一样,在工地上给砌墙的师傅打下手,好端端的房梁的一端突然就跌落下来,正好,砸在袁秃儿身上。
袁秃儿命大,不该死。命保住了,一条腿,瘸了。一个多月后,学校建成了,袁秃儿拄着拐,在新学校里,给学生上课。那一年的秋天,我开始上小学。
我小学毕业那年,袁秃儿退休。
袁秃儿退休那天,福寿寨的男女老少,从小学门口,排成两列,送袁秃儿走。袁秃儿的拐上,被村民绑上了红绸。
2022年1月27日 中牟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