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汝瓷的传说
文/杨红梅
北宋大观年间，汝州有一钟灵毓秀的小县，曰宝丰县。县城西20公里处，有一香火鼎盛的小寺，曰清凉寺，四面环山，山青水秀，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绕东、西两面。寺虽小，但名气很大，据说在此许愿极灵，尤其姻缘是最灵的。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故平日人来人往，尤其是初一十五，香客从四面八方在这里云集，香火极盛。
这天，正是仲春十五，也是盛大的花朝节。此时，春序正中，百花或含苞或盛放，最堪游赏。在这踏青的好时节，一对主仆边游玩，边赶往清凉寺的路上。
主人是一位碧玉年华模样的姑娘，着一身天蓝色的长裙，明眸皓齿，气质温婉，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风范。走在身边的丫鬟也是相仿年纪，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尽显聪慧之气。两人嬉闹着走在春天里，芬芳春色迎面而来。
眼看着快到清凉寺了，不料刚刚还是阳光明媚，突然下起了一阵急雨。这突袭而来的雨，让两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望见不远处有一窑，似乎还冒着袅袅烟气。有烟火的地方就有人，有窑的地方就可避雨。这样想着，两人一路小跑来到窑前。
待走近，只见一翩翩少年正聚精会神端坐在窑口，双目紧闭，似乎正沉醉在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当中。一时竟没有发现身边突然冒出两个人来。
见状，她们屏住呼吸，跟着少年一起侧耳倾听。这声音轻柔入微，犹如天籁之音，又像千年风铃，仿佛春风徐徐在心田拂过。她们平生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妙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太美了!”姑娘忍不住感叹道。
“这是汝瓷开片的声音，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
少年站起，只见他一身白衣，眉清目秀，面如冠玉。看见主仆二人，忙上前施礼，心却如撞鹿般：“小生乃天工坊汝瓷传人，在此见过姑娘。只是不知，这荒山野岭的，姑娘怎么来到了这里？”
姑娘莞尔一笑：“你不也在这里吗？”
四目相对，春满人间。
“你说刚才的声音是汝瓷开片的声音？”快言快语的丫鬟好奇问道。
说到汝瓷开片，算是说到了他的最爱，弱冠少年侃侃而谈。
“是啊，汝瓷是有生命的，这生命就体现在开片上。在窑火高温烧制过程中，因瓷釉和胚土膨胀系数的微小不同，在自然窑温下降时，釉与胚体收缩不同步造成釉面微微开裂，像蝉的翅膀，俗称‘蝉翼纹’，这是汝瓷的首次开片。出窑时，由于窑内温度比正常温度高，使得瓷器在骤热骤冷的环境中再次开片。汝瓷在使用过程中，会持续自然开片。可以说，汝瓷一生都在开片，这也是汝瓷有生命的生动呈现……”
听罢，姑娘微微颔首。“我亦是爱瓷之人，却不解瓷中精妙。今来此避雨，有幸聆听高见，胜读十年书啊！”
以瓷为题，两人相谈甚欢。
这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不一会，就雨后放晴，望去，一际碧空如洗过一样的澄澈，蓝得宁静，美好。主仆二人告辞，说还要急着赶往清凉寺烧香，不然就晚了。
见姑娘要走，少年却意犹未尽。心中想说的话一时又不好说出口。
“知道姑娘喜欢瓷器，今日有幸遇见，我给姑娘专门设计烧制一个吧？”想了半天，少年说了这么一句。
“我家小姐啊，最喜欢养水仙了，不如你就为她烧制一个好看的水仙盆吧。”丫鬟快言快语地说到。
姑娘只是低眉娇羞一笑，什么都没说。主仆二人翩然离去。
只留下少年，空对背影惆怅。不知伊人芳名，她又归向何方？无限惆怅之余，忽瞥见地上有一方小小的手帕，欢喜捡起，只见上面绣着两个字——青莲，轻嗅，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想必是姑娘故意落下？想到这，少年觉得这漫山的花，都是为今日的遇见而开。
惊喜之余，他要烧制最美的水仙盆，送给最心爱的姑娘。少年决心要创烧新的汝瓷，如果不能绝后，但至少空前。古人唯天为大，少年看看天空，此时雨后初霁，碧空如洗，云破处突然出现一抹美妙的蓝色，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清澈明净。这是初见的颜色，亦是爱情的颜色，想着姑娘名字有一“青”字，不如就烧成这样的天青色吧——爱情的灵感在这一刹那喷薄而出。
他一次次地设计，一次次的制作，选料、练泥、制坯、修坯、素烧、制釉、施釉、烧制，反反复复，彻夜不眠。或许，也只有在不断地创烧中，才能一解他相思之情。
烧出一个，不满意，断然毁掉。再烧一个，还是不满意，再毁掉。少年不允许这个水仙盆有一点点瑕疵。这可是送给姑娘的定情物呢。
经过无数个昼夜的捏制煅烧，历经上百次失败，终于成功。他喜极而泣。最让人称奇的是，这个水仙盆不仅天青的釉色异常纯净，竟然没有丝毫汝窑瓷器常见的裂纹。口沿釉薄处露出微微的粉色，显得静谧而美好，一如他心中的姑娘。多少年之后，他不会知道，这个天青无纹水仙盆不仅是空前，更是绝后，是现存世上唯一的无开片汝瓷，被称为天下汝瓷极品。这是源于爱的伟大力量和灵感，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用水、土、火和爱，缠绵成就了一个孤品旷世之作，达到了登峰造极的艺术顶峰。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相思成灾的日子，少年每天看着这个盆，夜不成寐，度日如年。有心去送，又怕唐突，又该送到哪里？
这边是度日如年，那边也是思念成疾。
姑娘自从清凉寺烧香归家以后，少年眉清目秀、超凡脱俗的模样挥之不去，竟思念成疾，卧床不起，日渐一日消瘦下去。身边的丫鬟何等聪明，但也不好直说。一日，她不露声色地说到：“哎呀，上次那个人不是说要送给姑娘一个水仙盆吗，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估计也该做好了，怕是不知道往哪儿送吧！罢了罢了，我直接去拿好了。对了，有来无往非礼也，我看不如拿你刚绣好的香包去换人家的水仙盆吧。”听后，姑娘顿时羞红了脸，半响不出声，算是默许了。
见到丫鬟拿回来的水仙盆，姑娘爱不释手，精神大好。想着不久少年就会托人上门提亲，病竟不治而愈。
一个水仙盆，一个香包，两人算是私定了终身。
话说百里之外的汴京，当朝皇上宋徽宗神奇地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站在皇宫的高处俯瞰皇城，适逢雨后初晴，一束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徽宗的脸庞上，扰乱了他的思绪。
抬眼，他望着那片天空，微风渐起，层层浮云被轻轻推开，云破处，一湾湛蓝倏忽出现，那抹蓝，说不出的美轮美奂，澄澈明净，仿佛天空之眼，明媚透亮，洞察世事，看穿一切。
梦中，还有一个身着蓝裙的姑娘，吟诗作画，才情斐然。
徽宗醒后，心中怅怅然。立即下旨寻找。皇帝一旨,令出如山。那青莲姑娘的美，可谓是方圆百里无人不晓，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此才貌双全的人儿，岂能瞒得住？官府稍作打听，便一路寻来。
御旨在上，不得不从。还没等到少年托人上门提亲，姑娘就哭哭啼啼入宫去了。走时，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个水仙盆。
初见青莲，宋徽宗便惊为天人，当即赐封为莲妃，遂宠爱有加。可她终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常常一个人，偷偷看着水仙盆暗自垂泪。
一日，徽宗忽然驾到，看到爱妃正对着一个盆发呆，心中甚是困惑。再看这盆，只见色泽似玉非玉，美妙的天青色透着静谧和神秘，一时惊为天作。细看，并不是宫中之物。这徽宗除了治国无能，琴棋书画是无所不能，瓷器鉴赏也很有造诣。同时，他也是历史上著名的信奉道教的君主，崇尚自然含蓄、大道至简的审美观，追求的是“天工与清新”的境界，水仙盆这可遇不可求的天青色，正中了他的意。
于是就追问这个水仙盆的来历。莲妃想到意中人，想到家乡的汝瓷，镇定地说：“这是来自我家乡的汝瓷，如陛下喜欢，不妨下旨多烧制一些送入宫中，以解我那浓浓的思乡之情。”
这可巧了。这位能写善画的徽宗皇帝，忽然间对以往的御器厌烦起来，觉得“定州白瓷有芒不堪用”。自从那天梦到雨过天晴美妙的天青色后，心中就一直念念不忘。如今意外得知爱妃家乡还有这般能工巧匠，顿时大喜过望，立即传旨要烧制新瓷。
有人问徽宗对新瓷的釉色有何要求，想到那个神奇的梦，擅长诗词的他，遂大笔一挥：“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圣旨传到当时闻名天下的瓷都——汝州，不知情的官府把任务压在一位身怀绝技的老窑匠身上，命他限期烧出新瓷，违时立斩。这位年老的窑匠尽管神工鬼斧，但对这种梦幻般的“雨过天晴碧空瓷”也是头一次听说，虽焦急万分，却一筹莫展。
少年听说后，连夜找到这位老窑匠。说他能烧出来当今皇上想要的这种天青色。烧了一辈子瓷器的老窑匠，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知道瓷器是送入皇宫，且是当今莲妃的推介，少年没日没夜地设计烧制。他明白她的心意，这些汝瓷送到了皇宫，一如他陪伴在她身边一样。
所有瓷器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待一一送到宫中，徽宗看后大喜，只见烧制的汝瓷个个“青如天，面如玉，蝉翼纹，晨星稀”，帝王梦中的“倾国绝色”得到完美演绎。于是，龙心大悦。又一道圣旨传下去，汝瓷自此成为皇家御用瓷器（又称汝官瓷），天工坊成为汝官窑。一时间，汝瓷炙手可热，声名远扬。除了官窑，还有不断涌现的民窑，形成了"汝河两岸百里景观，处处炉火连天"的繁荣景象，汝瓷也一跃成为北宋“五大名窑”（汝、官、哥、钧、定）之首。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窑匠从少年到中年，从青丝到白发。成了御用窑匠的他，这么多年却孑然一身，始终不肯再娶。似乎对谁都冷冷的。唯独，对汝瓷的钟情从来没有改变过。仿佛，汝瓷就是他一生中最爱的姑娘。
或许，汝瓷就是他。他就是汝瓷。被送到皇宫的汝瓷，一如他陪她在身边。
每每看到从汝州送来的御用瓷器，她觉得他至少安好。这就足够了。
他卑微而努力地活着，不敢让自己老去。如果他老了，谁还会记得当年那个青莲姑娘的美丽？初见时雨后初晴的那抹蓝，是他生命中最美的记忆。
可这样默然静守的时光，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奢侈。
不久，宫中传出消息，说是徽宗最爱的莲妃身染伤寒，多日未愈，怕是不久于人世。有太医说，莲妃需饮在汝碗中温过的黄酒，方能驱除体内风寒。
皇上火速下旨，名汝窑火速赶制此碗。
他平静接旨。心却痛得无以复加。
青莲，多美的名字。他早就无数次，勾勒出莲花温碗的模样。
待窑烧至深夜，恍恍惚惚的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神仙指点说，要想莲妃的病好，非活人祭窑不可。梦醒，望着熊熊燃烧的窑火，想想心爱的人，他纵身跳入火海。
几天后，太监捧着一个美轮美奂的碗，满脸谄笑：“这是汝州赶制，特呈送给娘娘的。
强撑着病身，她接过仔细端详，一只青莲样的碗，状若半开的莲花，温柔婉约，温润如玉，一如自己的名字。她知道，他是用了心的。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碗异常熟悉，仿佛有他的眉眼，他的温度。恍惚中，似乎听到他的声音，青莲，我终于来到你的身边。
见她痴痴的样子，太监上前一步，耳语道：莲妃不知，这是活人祭窑而出，能保治百病，传说灵验得很呢！你喝了此碗温过的黄酒，病很快就好。
原来，这个莲花汝碗是他用生命铸就。亦是他最后留给她的温柔。
她双眼一黑，晕倒在地。
醒来，抱着这个汝碗，再也不肯松手。那日夜开片的声音，仿佛是爱情的呢喃，又仿佛是久别重逢的低语。
他们，在最美的年华遇见，爱过，错过，恨过，在汝瓷的灵魂中惺惺相惜，从来不曾离开过。
数天后，她抱病含恨而死。随后，金兵入侵，宋室南迁，长期兵灾战祸，汝窑尽废，汝瓷尽毁，技艺失传。
从此，世间再无汝瓷。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汝窑的烧造时间很短，只有20来年，便悄无声息消失，只留给后人一抹高冷惊艳的背影。汝瓷始于北宋，也毁于北宋，或许，正因为转瞬即逝，才显得弥足珍贵。
时光不语，岁月不居。如今，存放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天青无纹水仙盆和莲花温碗，并称为“世界公认的，最能够代表宋代瓷器的最高艺术境界、最佳设计水平和最绝工艺成就的两件经典极品”，成为汝瓷的经典传奇。穿越时空的沧桑，没有人能够说清她们的作者以及背后不为人知的创作故事。这两件绝世孤品，除了中国工匠鬼斧神功的精湛制瓷工艺外，我更愿意相信是源自爱的灵感升华，在刚好的时间、刚好的地点，创作灵感喷薄而出，绝无仅有且不可复制。即使技艺精妙的工匠，一生或许也只有那么一次，一如王羲之创作《兰亭序》。
如果有机会，我想等到台湾回归的那一天，坐着高铁去台北，去见证中华民族瑰宝的大团圆，触摸曾经泥火交融的中国温度，来一次穿越千年时空的对话。
这一天真的不会太远了，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