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墙根，那老树 今天与父亲视频通话，他正和一群乡亲蹲在村口的墙根处，烤着火，剥着花生。这是我N多年前熟悉的场景。每当这个季节，天寒地冻，再也做不了地里的农活时，勤劳的乡亲们还是不肯停下来，开始了剥花生，把最饱满的花生一粒粒剥出来作为种子，再精心的在来年春天播种到土地里面。 这是一年内最清闲的光景，忙了一年，累了一年，深冬了，依靠着背风的墙根，晒着暖暖的太阳，燃着一个树墩，惬意的很！缭绕的青烟弥漫出满满的烟火气，像是从自家灶台冒出来的，周围的空气很快就有了温度。乡亲们陆陆续续的赶来，各自挎着篮子，装着满满的花生。唠着家长里短，一边剥，一边将花生壳扔进火堆。这样你一把我一把那火苗就忽闪忽闪的越烧越旺了。火光映着他们紫红的脸膛，最纯朴的乡音就像这慢慢升腾火苗一样四下里漫溢。这是村口，不时会有行人经过，他们多半也会加入到这热热闹闹的笑谈之中，这时又会增加新的话题，因为来人又带了新的消息：东村老五家的儿子添了个大胖小子，村西老李家房子开春就要动工了；王家的丫头下个月初要送帖了……这些消息就足够聊上半晌。直到路过的人连连摇着手说：“不聊了，不聊了，马上就晌午了，还有事要办哩！”或者有女人扯着嗓子喊：“这说个话都能扎下根，天都晌午了，还说个没完，这饭还吃不吃呀？”大家伙儿才闹哄哄的散了，各自晃晃篮子，挑出不小心洒进的花生壳，白花花的花生变成了红嘟嘟的花生果，煞是好看。挎着，乐悠悠地走了。以至于多年后，我每次回想起有关家乡的情节，总能想到这样的场景。 父亲的背后就是那棵老树，我第一次发现画面中的那棵树竟是如此的老态。黑色的树皮，黑色的枝干，没有叶子，像一个勾肩驼背的老人，而不远处那残缺的墙根处，是一群老态龙钟的老人，戴着棉帽，裹着厚厚的棉衣，慵懒的倚着，有的僵硬的剥着花生，有的双手抄在袖子里，像一尊尊的雕塑。他们彼此并没有搭话，我没有听到他们的高谈阔论。他们只是眯了眼，享受着阳光的恩泽，他们几乎没有表情。那树，那人，那墙根毫不违和。而我却突然的心生悲悯，为那棵孤独的老树，为那堵寂寞的墙根，也为那群年逾古稀，却不能享受膝下承欢的老人。 父亲高兴的吚吚呜呜说了半天，似乎每句话既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的那群老伙计们听。我能感受到他的那份惊喜，以及在他那群老伙计面前炫耀的得意。最后他压低声音问我：“啥时候回来？”我一时语塞 ，尽管我知道这是最近几年我们结束谈话时的固定用语，但还是觉得猝不及防。“忙是吧？没关系，过年回来就行，我和你妈等着呢。别老惦念家了，好好工作吧。”我听得见父亲有意将第二句话提高了嗓门。父亲扭身向他们走去，他以为挂断了电话。“我们家孩子三天两头的往家打电话，每次都唠个没完。这还得工作呢不是？不能耽误他们的事……”父亲絮絮的说。我不知道爱独处的父亲啥时候也爱往人堆里钻了？也不知道低调的父亲啥时候如此爱显摆了呢？ 只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有冷风吹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那棵树什么时候变老的，那墙根什么时候失去了往日的喧闹，我不知道。小时候上下学，无数次走在那树荫下，一天天，一年年，地老天荒，亘古如斯，仿佛光阴永远不变。只到那一天，我第一次真正意义的离开家，才隐隐的发觉一切似乎不一样了。那天我背起行囊走到那棵老树下，父母将我送到村口，由二叔的拖拉机将我送到火车站。我看到父母在那棵老树下向我挥手，树依然枝繁叶茂，父母依然年轻，但我隐隐的感觉，有一种怅然若失隐现在父母的眼角眉梢。要远去的人，终究是留不住的。我不知道在我走后他们是怎样放下那使劲挥动的手臂的；我不知道他们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一点点收敛又渐渐凝固的，我也不知道他们终于在拖拉机绝尘而去之后是如何无奈转身，落魄的回到家中的……这是他们亲手放飞的呀，他们曾热烈的期盼他的雏儿能飞到更广阔的天际，他们曾无限风光的向人宣布孩子要远走高飞的消息，可当我们真的飞远之后，他们内心深处有没有过一丝丝怨怒？ 只记得那年冬天，我携家带口的回家，远远的就看见那棵老树，那段墙根，还有那群曾经身强力壮，含辛茹苦拉扯子女，如今年老力衰，子女都涌向了城市的留守老人。当我的车子停下来，摇下车窗，喊声“爸”时，所有的老人都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焕发出异样的光彩，齐刷刷的望向我。“那不是我家二子吗？”父亲喊了我的乳名，乐颠颠的跑向我，一边还回望着他们说：“我先回喽，回喽！”那群老人重又低下头，很失望的样子，开始抠鞋帮上的灰渍或是指甲缝里的泥土。我看到父亲步履轻盈极了，他坐上车，嘟囔着：“你妈还不知道呢，咋不事先说一声呢？”兴奋的两手无处安放。我知道，父亲也一定曾无数次的像他们一样，期待着那个露出车窗的脸庞是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那个走下车门的身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他也一定无数次的像他们那一刻的神情一样黯然过，失望过…… 斗转星移，四季更迭，有多少人走出了村庄，留在了城市。那棵老树，那堵墙根却在不知不觉间颓然在岁月深处。 合上手机，父亲的絮语还在耳畔，那墙根，那老树一遍遍的在眼前闪现，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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