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宗白华先生在《中国诗画中所表现的空间意识》中阐述:中国人的宇宙概念本与庐舍有关。“宇”是屋宇,“宙”是由“宇”中出入往来。中国古代农人的农舍就是他的世界。他们从屋宇得到空间观念。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击壤歌),由宇中出入而得到时间观念。空间、时间合成他的宇宙而安顿着他的生活。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时间与空间中,自古以来,人们对时空都有着敏感的关注。诗歌在源头中就有先民时空意识的展现。我们所熟知的《蒹葭》,每章前两句以“蒹葭”和“白露”的状态象征时间的推移,后六句对“伊人”不断追求的艰辛过程体现在在几个动词的转换上,是空间的变化。春秋时代,孔子把时光比作流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虽不是诗,但时间的流逝与水在空间上的流动的相同感受再也不可分离。屈原《离骚》、《天问》,《古诗十九首》更是充满对时间流逝、生命短暂、节序变化的敏感与焦虑。初中课本中只选了《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庭中有奇树》: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古诗中写女子的相思之情,常常从季节的转换来发端。因为古代女子受到封建礼教的严重束缚,生活的圈子很狭小,不像许多男子那样,环境的变迁,旅途的艰辛,都可能引起感情的波澜;这些妇女被锁在闺门之内,周围的一切永远是那样沉闷而缺少变化,使人感到麻木。唯有气候的变化,季节的转换,是她们最敏感的,因为这标志着她们宝贵的青春正在不断地逝去,而怀念远方亲人的绵绵思绪,却仍然没有头。 时间短暂、生命易逝,难免令人伤春、悲秋。诗词中,伤春悲秋之作可谓俯拾皆是。仅就初中课本所选而言,就有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李商隐的《无题》、秋瑾的《满江红》等。《浣溪沙》中,“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词人在“去年天气旧亭台”的日常空间中感受到“花落去”的无可奈何,“燕归来”的流年暗换,“夕阳西下几时回”的自然轮回,体验到了人生与自然界有常与无常的恒久规律,流露出对时光流转、年华飞逝的淡淡伤感。 秋天万木凋零,清冷肃杀,极易触发诗人内心敏感的愁绪。以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为例:“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首小令集中了十个意象,在“古道”上自然排列,营造一种悲凉凄苦的意境,一句“夕阳西下”点名了时间,使得描写的情景瞬间演变为游子羁旅行役的生活场景,断肠人身在“天涯”,内心悲哀无助的愁绪立刻笼罩了全篇。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时间的流逝,历史的变迁,也是触动诗人敏感神经的一根弦。这根弦弹奏出的曲调,大多与怀古、登临有关。如刘禹锡的《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昔日车马喧嚣、熙攘繁华的朱雀桥,现在野花野草丛生,荒凉至极;曾经的王、谢两大家族的高宅庭院已了无踪迹,代之以平民百姓的房屋,燕子只好飞到百姓家了。今昔时间上的对比,“王谢堂前”与“百姓家”这种空间上的改变,体现出作者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无限感慨,充盈着深邃的历史更迭感与浓郁的时空意识。 辛弃疾的《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词人站在北固楼上,眺望壮丽江山,千百年的盛衰兴亡如浩渺江水一样无穷无尽,奔流不还。往事悠悠,英雄往矣,千古兴亡之感自然引出下文的强烈褒贬。 人生在时间的纵轴和空间的横轴上绵延,对时空的感受成了我们最强烈的生命体验。在阅读古诗词时,对诗人用时空所营造的意境多一分审察,就多一分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