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微子第十八》05:壁立万仞,无欲则刚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与与之言。趋而避之,不得与之言。
楚国疏狂人接舆唱着歌驶过孔子车旁,歌中唱道:凤鸟啊凤鸟,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难显!过去的不必再讲,方来的还可起追。罢了,罢了!而今从政的哪一个不是危殆之人!孔子听到歌声,走下车来,想与歌者深聊,那狂人趋避而去,孔子不得与之有聊。
孔子一生,最有自知之明。
老人家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又讲“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学也”。然而,泱泱华夏,上下五千年,学识、学养真正能与孔子比肩的,寥寥无几。
人常讲: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在一时一事上,在一些方面上,的确有聪明人,他们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这些洞察力甚至是让圣人都望尘莫及的。至于常人,更是难以望其项背。然而,人生是短暂的,又是漫长的。漫长的人生里,那一时一事的聪明,或者那一城一池的得失,都算不了什么。只有十户人家的那种小山村,尚且有忠信胜过孔子的高明人,整个中华大地上两千多年的时光,却只成就了一位伟大的圣人——孔子。根本原因在哪里?
用孔子的话讲,好古、敏而好学、述而不作。一时的聪明,架不住一生的坚守,一时的聪明,敌不过人的步步向前,生命不息,为学不止。
楚狂接舆歌算是个什么角色?
《论语》中记人有三种方式,凡在所记事件中属于正面人物的,不拘名气大小,一律冠以名姓,可以算作是对其贡献的“署名权”。凡在所记事件中多少有些不阳光的,一律隐去姓名,以避免后学者因一言一事而对之发难。凡与孔子入世精神有违,在认识上有真知灼见的隐者之流,一律以其所为之事代姓名,以成就其隐者之隐。
楚狂接舆算是一个隐者,孔子与之邂逅发生在楚国,此人高明疏狂,与孔子邂逅时在同一条道上驾车而行。所以,称其为“楚狂接舆”。
“楚狂接舆”这个隐者有什么特征呢?
一、狂
《论语·阳货第十七》中,孔子讲“古者民有三疾”,第一位的“疾”便是狂。老先生特意说明“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
“楚狂接舆”的“狂”,颇有“古之狂”的特质。
“楚狂接舆”的“狂”有所凭藉,一方面是他的才情,“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这句话历两千多年而不衰,在多种场景中被发挥引用,直到今天,我们读来依然能感觉到其才情霸气侧漏。另一方面是他的见识,“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之所以下车想与之深聊,恰在于他深刻的揭示了当时的现实,让孔子深以为然。这种高度概括的能力,没有非凡的洞察和超然,是难以达成的。
“楚狂接舆”的“狂”者之名,要么是隐者本人长期疏狂赢得的,要么是孔子及其门人弟子概括冠以的。无论是那种情况,都表明“楚狂接舆”的“狂”是名声在外、难以盖掩的。
二、散
高明这种感觉,是很容易显现出空洞无物的特质的。比如天,够高明了,可认真琢磨,似乎又空洞无所凭藉。
“楚狂接舆”所歌,先讲凤鸟之德衰微难显,悲观厌世之情溢于言表;再讲“往不可谏,来者可追”,内心里好像还有点希望和光明;最后讲罢了罢了,天下政事就那么回事儿,再次陷入悲观无奈。
从高明上讲,每一句唱都透彻的很,高明的很。连缀起来,我们却无法洞察到他的用心用意,全然没有中心思想。
认真琢磨一下,楚狂接舆的歌,特别像那些老油条算命先生模棱两可的铁口直断,高明的很,却又怎样理解都成。听者自有听者的心思和小九九,任你是怎样的心思和小九九,都与算命先生的话是一致的。
或许,这恰是“楚狂接舆”的高明,也恰是孔子下车,欲罢不能,想与之深谈的根本缘由。
三、刚
壁立万仞,无欲则刚。一个人一旦无所依附,完全没有所求,那他做起事来,一定是超脱的。
孔子是谁,编过《春秋》,要想名垂青史,只要你和这小老头有那么点儿深度接触,只要人家动动笔就成了。这是后话,后话不提。单纯从老人家所处的春秋而言,孔子也算得上是闻名天下的人。一则他在“礼”方面的研究影响深远,二则他的学识学养为天下人所敬仰,三则他桃李满天下,也算是个了不起的学术带头人。
“楚狂接舆”是个高明人,高明人但凡起那么一点“名利”心,与孔子深聊一番都会被看做是求之不得的事儿。
可你看这位,孔子下车想与之深聊,人家趋而避之,绝尘而去。
孔子刚准备好好与之探讨一番,人家一加油门,奔人家内心里的理想境界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