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看过一个新闻:
一对古稀之年的老人,将自己的几个儿女告上法庭,原因是儿女们不给赡养费。初看之下,甚觉震惊:若没有深仇大恨,一个人怎么可能走上法庭这条路,更何况是无私伟大的父母呢?原来,这对老人有五个孩子,都已成家,但都不愿意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无奈之下,生活难以为继的老人只好通过法律为自己争取权益。这是多么“微薄”的权益啊。本以为是老人要求的赡养费过高,儿女们无力承担,然而却只是一个儿女一年支付两百七十多块。一年!两百七十多块!五个儿女加在一起,也就是一年一千多一点儿,也就是两位老人一年的生活费才一千多一点儿!这是多么卑微的数字,这又是多么伤感的数字。两位老人一年之中要如何紧巴巴地生活,才能够得上这一千多?对于年已古稀,身体衰弱的老人来说,病是万万生不起的。即使有个头疼脑热,他们也唯有硬撑着,实在撑不下去,就去诊所买点最廉价的药片,而这就意味着他们不敢再有其他意外的开销了。可是,生不起病也好,不敢有意外也好,这一切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能够决定的吗?所以两位老人的生活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为什么这两位老人索要的赡养费那么少?原因很简单,可怜天下父母心。两位老人考虑到儿女们都已成家,生活负担亦不轻,于是就没想要太多。
很心酸,很愤怒。父母年老无助之下依旧在为儿女着想。可儿女们呢?身强体壮的儿女们竟然连这平时很容易省下的两百多块钱都推脱不给,而这两百多块钱可是老人唯一的生活来源啊!这些儿女因为自私,竟然置自己年老的父母于如此艰难的境地,于心何忍?也许他们于心能忍,因为他们就没有心。
看着这两个老人蹒跚的步履、瘦弱的身体和疲惫的面容,我不知他们会想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再伤心,也不会怨恨孩子,相反却会为自己成为儿女们的累赘而深感内疚。心疼之下,我想起了两千年前的古人,想起了他们的良知,他们的德行,他们的孝道。是的,我想起了他,一位将孝敬父母作为习惯刻在骨子里的人——王祥。
王祥卧冰求鲤的故事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也正是因为这个故事让中国的孝文化呈现出新的内涵,引起人们新的思考:孝敬父母应该把握怎样的度。我们都知道,魏晋时期是一个风起云涌、动荡不安的时代,但也是将孝廉纳入考核人才、加强统治的重要指标之一的时代。所以,有很多魏晋名士,他们不仅学识渊博、个性高标,而且极重孝道,阮籍、王戎、范宣、吴坦之等人,在遭逢父母去世的变故时,都用自己独特但深情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哀悼与悲痛。那么,为何独独王祥孝母的故事走进大家的视野而家喻户晓、世代相传呢?
我们先来看看《世说新语》中记载的一个故事:
王祥对后母朱夫人非常孝敬恭谨,但这个后母依旧沿袭了中国自古以来自私刻薄的后母角色,极不待见这个并非亲生的儿子,而且时常刁难之。她喜欢吃李子,门前的一棵李树她就当宝贝似的,让王祥日夜守护着。我们可能会疑惑,一棵树怎么守呢?是的,一棵树没法守,只是朱夫人借此为难王祥罢了。可是王祥却真的把它当成一件大事来做,不论是日升月落,还是刮风下雨,他都毫不懈怠、毫无怨言。一日,雷电忽至,暴雨大作,王祥唯恐雷电暴雨会伤害李树,便用身体抱住树干,并向着苍天哭泣祈求。这是以身祭天,来保佑李树安全啊!我们深受震动,可是朱夫人却不为所动,心中的恶念仍在潜滋暗长。另一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朱夫人趁着王祥熟睡,持斧蹑手蹑脚地走向王祥床头,想要砍死他,结果却砍空了,这让朱夫人又惊又怒,却也一时没了主张。原来王祥有半夜起解的习惯,此时正好外出起解,才躲过一劫。王祥回来后,发现了呆立自己床头的后母,他起初很诧异,待就着月色看到被褥上闪着光的斧头时,他才恍然大悟后母何以失魂落魄至此,于是当即跪在后母面前,哭泣请死,其情甚诚。朱夫人并非铁石心肠之人,看到王祥至孝至诚,她羞愧难当,却又感动无已,遂将王祥抱在怀里,痛哭流涕。至此以后,朱夫人对王祥视如己出,怜爱有加,再无异心。这样一个以德报怨、以德感化人心的故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王祥得到了一个好母亲,而朱夫人也获得了一个至诚至善的好儿子。
这个故事之所以感人,我以为原因有二:其一:朱夫人是后母,而王祥却如对待亲生母亲般恭敬谦卑。再看今天的年轻人,他们对自己的父母连最起码的尊重与赡养都不曾做到,更何谈恭敬呢?那若是养父养母,他们是否连不曾赡养也感到无所谓呢?其二:朱夫人依旧健在,儿孙承欢膝下,如此她所享的天伦之乐才是幸福的,所受到的供养也才是实在的。《世说新语》记载有颇多孝子由于为父母守丧而过度悲痛以致伤身丧命的故事,如王愉遭父丧而“忧戚在貌”,吴坦之兄弟“朝夕哭临”,而吴坦之“不免哀制”,哀伤过度而死。这些孝子的悲痛是真性情的流露,是对父母的赤诚之心,令人动容。可是,动容之下,我们总会感到些微的遗憾:倘若父母尚在,这些孝子的悲痛可以转化为多少日常起居中的细微照顾与善待啊,这样一来,在那样一个政权更迭、动荡不安的时代,人的生活和心灵也能被这些温暖的亲情之爱所抚慰、庇佑。正所谓“子欲养而亲不待”,于子女于父母,这都是永远无法重来和弥合的缺憾。然而,再看今日之社会,富人为钱奔忙,穷人亦为钱奔忙,他们对翘首盼儿归的老父母也只是或者用金钱打发,以此算是“尽孝”;或是无暇顾及,让他们风烛残年之下仍在为生存操劳愁苦。等到父母百年,再花巨资为父母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美其名曰:尽孝。如此大操大办,铺张奢华,看似好过不肯为父母花钱养老,但实质问题并无二致:只是私心的表露,却未能满足父母真正的需要,父母需要的是生活上的安稳、情感上的陪伴和精神上的尊重。而这些不是死后之事,而是生前之责。孔子说过一句话:未知生,焉知死?而我想说:未侍生,厚死何用?
当今这个时代高速运转、日新月异,它是年轻人的时代,进入暮年的老人渐渐被甩在后面。此时深感彷徨无助的他们尤其需要后辈的理解、尊重与陪伴,能在有生之年感受到善意与温暖,不至于“独守空巢”,更不至于“流落街头”,真正实现“老有所依”。
使老人“老有所依”,并有尊严地活着,此乃一个时代一个国家人性化的最美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