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忆我的爷爷奶奶
翁保萍 又梦到我爷和我奶了。 爷爷年轻的时候上过私塾,识文断字,写得一手好字。那时家里没几本书,仅有的就是太爷当年用一块大洋买的四本清朝年间出版的《聊斋志异》。这四本书,是家传的宝贝。祖上在灾荒年间都没有舍得卖了换粮食。爷爷把它当宝贝,每次看书的时候他都先舀水,然后把手里里外外洗净,奶奶点上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爷爷先在破旧的八仙桌铺一块布,再小心地从柜子里取出宝贝,把它放到布上,戴上老花镜,这时奶奶拉着就我出去,让我到院里玩。有一次,我不想走,就对爷爷说:“爷爷,你教我认字吧,我也想看懂书上的字。”
爷爷说:“好啊,明天就教你认字!”
我说:“爷爷,你说话要算数啊!”
爷爷说:“好!”
我伸出小拇指,爷爷也伸出小拇指,我对爷爷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这算是我开始读书的第一步。
第二天,爷爷把做炮剩下的红纸,裁成一寸见方的纸片,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毛”“主”“席”“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些字。爷爷忙完一天的工作,在昏暗的油灯下,爷爷拿着一个字钉说:“这是毛,毛主席的毛。”
一个小女孩跟着说:“这是毛,毛主席的毛。”
没多久,我便认全了这些字,他们连起来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毛主席万岁”!事隔多年,我才明白,爷爷把他对新政府、毛主席由衷的敬爱传给了他的后代。这种对新政权的热爱像一粒种子深深地植入我幼小的心灵。
记得爷爷经常说:“将来我要是能过上共产主义生活就行了。”
我问:“爷爷,共产主义生活是啥?”
爷爷停下筷子,沉吟半晌,徐徐说道:“共产主义,就是豆腐白菜,读书看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爷爷说这番话的时候音容样貌仿佛就在我的眼前,如果他老人家活到今天,看到普通百姓早就过上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顿顿吃的是大鱼大肉的日子,他该有多高兴啊!
记得小时候上学,要走过一条青石板的铺成的街道,还要经过宽宽的护城河,才能到育红班。每天上学,爷爷把我高高举起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他两手攀住我的脚丫,我两手扶住他光光的脑袋,一老一少就这么在家乡窄窄的巷道里“招摇过市”。现在回想,那条青石板小路留下我和爷爷多少幸福的回忆。
爷爷在后院栽了很多树。他常常拉着我的手一棵一棵巡视他栽的树。
我问爷爷:“爷爷,你种这么多树干啥?”
爷爷仰头凝视一株碗口粗的树,许久才回答道:“将来,你们就用这棵树给我打口好棺吧”。
当时我不知道爷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爷爷种下的这片树林是我童年的乐园。初春的早上,阳光照在露珠上,一个小小虫子停在树叶上,我伸手去捉,竟然捉到了!它在我的手心里,小小的身体长着一对硬硬的壳,还有两只细长的触角。我轻轻张开手,它不慌不忙地在我手上爬着,小小的触角时不时地碰触我的手心。它有八只脚!正当我惊骇于它迥异于人类外形时,它张开外面的盔甲,从里面伸展开面积数倍于自身体积的薄翼,“嗡------”一声,从我的手心起飞,慢慢地越飞越远。阳光照在它美丽的翅膀上,最后它消失在树林深处。
一阵凉风吹过,树上的叶子便“沙沙沙”离开大树,落在园子里。我偷来奶奶的针线,用线把这些叶子串起来,我也不知道树叶串起来有什么用,乐此不疲地从这一棵树地下拾起树叶,针一戳,手向下拨拉,渐渐,树叶竟连成了好长一串。这时天空传来几声大雁的叫声,于是我便停下忙碌的工作,抽空看看头顶的天空,一碧如洗的蓝天下,大雁排着“人”字形的队伍飞向远方。我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竟让忘了我热爱的工作。看着远去的大雁,不知为何,心里生发出些许莫名的惆怅。长大后读到几千年前古人在诗词里面所描绘、吟咏、赞叹的四季,突然就想起童年时那幽远的碧空、飒飒的秋风、满园的落叶和渐飞渐远的大雁------那一瞬间就理解了古人的言外之意和欲言又止的微妙情感。
地理环境决定了一个人精神家园,我在从诗词里找到童年时代感觉到却表达不出来的意象和情愫时我便认定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中国人!
园子里除了梧桐、杨树还有梨树和柿子树。每年梨树都结果子,不多,也就十来个。黑黑的,个头很大的。我奶说这叫日本梨。柿子树倒是接很多果儿,盛夏时节,一仰头,就看见树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果实,绿绿的,四方形,被花萼紧紧包裹着,好像襁褓中的婴儿。晚上,爷爷奶奶忙完,就会在柿子树下面里抬出竹床,我和奶奶就睡在柿子树下,奶奶摇着大蒲扇,我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头顶深蓝的夜空漫天的繁星。星星那样远,看的时间长了,又觉得那样近。四周是那样静,夜仿佛闭上了眼。奶奶的扇子越摇越慢,越摇越慢。这时从树上掉下一个小柿子,正在唱歌的小虫倏地停止吟唱,奶奶的扇子却又开始一摇一摇。
日子就这样年复一年平静而悄无声息地滑走。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天很快就黑了,爷爷还没回家,奶奶去大门口看了几次都没看到爷爷回来。青石板铺成的老街寂无一人。突然从心灵深处传来爷爷的呼唤:“小萍儿,爷爷回来了!”我放下手里的布娃娃飞一样跑到大门口,一把拉开门,爷爷回来了!大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上,身上,成了一个雪人!我扑到他怀里,稚气地喊了一声:“爷!”
他看见我,立刻抱起我,一手却在在怀里掏。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白馒头,递给我。我一把把馒头抱在怀里,把脸贴在上面,咬一口,馒头还是热的!
幸福的日子终于在那一天终结。那天早上爷爷起来说头疼。奶奶说:“头疼你就在床上歪一会儿”。
爷爷躺了一会,奶奶说:“缸里没水了。”
爷爷说:“我去担水。”说完挑起扁担到井边挑水。结果头一歪,从此就再也没睁开过眼。那天放学我独自走过护城河上的桥,独自走在青石板铺成路的老街的时候,我从街坊四邻的嘴里、眼里知道我的爷爷生病了,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闭着眼,打着很响很响的呼噜声。看着爷爷平静的脸庞,一起一伏的胸膛,我想我的爷爷第二天就会起来,来着我的小手,一齐走过青石板的老街,走过护城河的桥-----但是第二天,他竟然躺在黑黑的棺材里,沉重的木头把他盖住,我再也看不到他的容颜,听不到他的声音!我知道我永远失去了世界上最疼爱我的那个人,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了黑色是死亡的颜色。
没多长时间,本地的、外地亲戚陆续赶来,我第一次见到了一个叫爸爸的男人。出殡的头一夜,隔壁的婶子交代我说:“萍儿啊,你再也见不到你爷了,明天你哭啊,一定要哭啊”。
我点点头说:“嗯!”
让我后悔一生的是,第二天,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后来我和我奶跟着那个男人来到他的家,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妈的女人。也是从那时起,生活让我见识了它的残酷:再也没有人拉着我的小手去上学,也没有人让我骑大马,更没有人给我大蒸馍-----好在我还有我奶,她像一棵大树给我遮风挡雨。我记得每次上学,她都拄着棍送我到大门口,喊着“到学校,好好学啊,别跟人家杠祸!”
每一次我都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
有一次,她说完“到学校,好好学,别跟人家杠祸”,我不经意地回头,看见她站在走廊,双手拄着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秋风把她的白发吹起。就在那一瞬间,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我体会到了“爱”!
有一天我对我奶说:“奶,你就等我八年,八年后我就挣钱了,挣了钱我养活你。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结果,上高二的时候她去世了!
原来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忘记他们。我错了,他们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梦中:爷爷笑着递给我一个大白馒头;奶奶拄着棍,静静地地看着我的背影,而我一回头看见秋风吹散的那一缕白发。
愿仁厚慈爱的地母啊,在你的怀里,爷爷奶奶永远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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