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塔塔，卡塔塔塔......不用问,是母亲又在用她的缝纫机了。家里的这台缝纫机，从我记事后就一直都是母亲在用，母亲也是家里唯一会使用缝纫机而且会修理的人。
母亲今年78岁了，她年少时候上过县里最好的初中，打得一手好算盘，在农村做过妇女队长，会计，队长，副书记，在她生活的那个年代，是村里最有“本事”的人。母亲会做针线，用她的话说是“被逼的”。外婆视力不好，做事自然慢些，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她总是嫌母亲的衣服鞋子坏得快。“你自己要是会做，哪怕你一天穿坏一件”，这是外婆对母亲的话。于是母亲十几岁就拿起了针线，学会了纳鞋底儿，做鞋子，裁、剪、做衣服，甚至还学会了绣花。
缝纫机这种“高级”的机器在母亲年少的时候家里是没有的，七十年代末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农民家里慢慢有了余粮，温饱问题解决后，收音机，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才慢慢走进农家。我家的缝纫机是村里最早的为数不多的几台中的一台。自从有了它，母亲就更忙了：白天忙村里的，地里的，家里的，晚上不是帮人算账，就是帮人剪裁，做衣服。记得有一次，是个夏天的中午，一家人正在吃饭，村里有个嫂子拿了一块布进了家门，她亲戚家添了孩子，想让母亲帮助裁剪一身小孩衣服，顺便用一下缝纫机。其实我知道，她哪里会用。果然母亲放下饭碗，把拿来的布平摊在床上，量好尺寸，一边和那家嫂子商量着尺寸大小，一边就动起了剪刀，并且在缝纫机上大概都走好了线，各部分交代得清清楚楚，叠好，已到了下午去上工干活的时间，饭也没再吃，把弟弟交给我，她就扛着锄头下地了。这样的事太多，以至于让我觉得，一家人省吃俭用，是为别人买了台缝纫机。在我小时候穿新衣服的时候是不多的，但是在大年初一的早上醒来，我们通常会发现一件过年的新衣服盖在被子上，每个孩子都有，那是母亲在过年那几天里忙完了别人拿来要做的衣服，在年三十晚上熬了通宵，为我们赶出来的。在缝纫机的卡塔卡塔声中，我们在大年夜进入梦乡，早上穿上新衣，迎来新年的阳光。
现在我还清楚记得，我1978年上小学时背的第一个书包的模样。现在的孩子双肩背包，拉杆书包，各式各样，各种面料都有，而且功能齐全。我们小时候的书包是布做的，用整块布缝的都不多，因为没有整块的布料做书包。我的书包，就是用无数个小布头缝起来的，因为母亲手巧，肯用心，她把能找到的小布头，小布条，有的是三角形，有的是长方形，有的是梯形，还有很多都是不规则的，通过颜色搭配，在缝纫机上，把一块块小的缝在一起，成了一个大约4厘米见方的正方形，又把数十个这样的正方形在缝纫机上缝在一起，形成中间像花蕊，周围像很多花瓣的书包面。现在想起来我的书包真是美极了！颜色多却搭配有序，还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其他同学都没有。看着小伙伴羡慕的目光，我心里很得意，却不曾想过母亲为此花了多少时间，费了多少心思。四十多年过去，那个书包也早已不知去向，但那份美观和精致却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利用缝纫机，母亲不但为我们做出了得体的衣服，书包一类的学习用具，还利用她的智慧用缝纫机为我们做出了那个时代孩子们最想戴的新四军帽。可以说每个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有一个当兵的梦，至少在我家是这样的。有一顶电影上看到的新四军叔叔戴的帽子，走路都神气得不得了。母亲把蓝灰色的旧衣服拆了洗干净，反过来，这样看起来会新一些，量了大小，在那儿又是划，又是裁，又是剪，最后又在缝纫机上忙活开了......第二天，我哥哥就戴上了新四军帽。其实母亲一天就做成了，却发现帽檐软软的，看起来不精神，于是又拆了，夹进去一层糊了一层浆的布，并通过在缝纫机上反复走线，使帽檐部分更硬，而且在上面用红线绣了一个五星，看起来别提有多帅了。没几天，和哥哥大小差不多的男孩子每人都有了一顶那样的帽子，我也有，不用问，这全是母亲的杰作。
现在想来，母亲的缝纫机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用得最频繁。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随着日子越过越好，缝纫机似乎很久都不用了，即使农村，缝纫机也很少有了。年轻的会用的不多，干过服装的用的也都是电动的，不再是脚踏的。说来惭愧，我家里很早就有，而我一直都不会用，每次我要跟着母亲学，她都说，你学校里那么忙，学那干啥，需要就买吧。我有些脸红，我也真怕自己学不会而被母亲觉得很笨。裁剪，缝纫，母亲都是没有经过老师教的，她凭着自己的观察，思考，琢磨，尝试，都会了，即使在数十年前，也没让我们受过冻。这些年的缝纫机，似乎成了落伍的物件，停在房间的角落里，偶尔被用到，不过是做双鞋垫，翻修一件衣服罢了。不过它从未被遗忘，尤其是这一年多来它又被频频使用，为什么呢？母亲得了重外孙，别提多高兴了！那小棉袄，做一件又一件，有领子的没领子；小棉裤，做一条又一条，带脚的，不带脚的，有背带的，没背带的。细密的针脚，厚软的棉花，摸着特别舒服，温暖。村里不少和母亲年龄差不多的婶子大娘，得了孙子孙女或是重孙辈的，也都来让母亲帮着做。母亲虽然年纪大了，戴着老花镜，有时候穿针都要老半天，但还是有求必应，乐此不疲。
卡塔塔塔......缝纫机又在歌唱了，依然是我年少时听到的那样，母亲又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认真细致地干起来。看着她的身影，我想我也要抽出一些时间来，慢慢地学会使用缝纫机。这不仅是一门技术，生活中会被需要，更是一种乐于助人的精神，我要把母亲这种精神继续传承并发扬光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