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
作者:洛川人
在我四岁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听说,是六O年出外逃荒饿死在路边的。长啥模样?我没印象。
但我印象最深得是我的继母。生母走后,父亲在镇上公务忙,无法照料我,为我娶来了继母,还带个比我小一岁的妹妹。父亲说,你哥叫黑山,就叫你丑妮吧!其实,她一点都不丑,但小妹哭闹着,说啥都不让喊。还是继母解释说丑妮是对你的昵称,你黑山哥不是又白又俊吗?这么一说,小妹才不闹了。
听说,继母年少时,因家穷,未进学门。却入新中烟厂做童工,早年吃了不少苦,对新家庭生活特别珍惜、热爱。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儿。不怕笑话,我连拿筷子的手都很拙笨。她视我如己出,循循善诱地说,拿筷子要五指分开,并手把手教我和小妹怎样拿。她说:筷子不能拿得太靠上,将来找媳妇会很远;拿得偏下了找婆家又太近,也不好,要拿在中间靠上才行。后来才知那是善意的谎言,目的是让孩子从小学会正确使用筷子吃饭。真是用心良苦啊!
随着我年龄的渐长,继母的形象在我脑里越发鲜明了:那时,她不过三十多岁,满头青丝,俊秀的瓜子脸上长着两道柳叶眉,下面是闪亮的杏仁眼,双颊微红,说话声音不大,亲切温和,像春天的风,时时温暖着我幼小的心灵。
继母不仅长得好,而且茶饭头儿也好。在那困难年月,她节俭过日。如:做汤面条儿时,她不仅能将面团擀得很薄,而且会把面条切得很细。并逗乐说:薄擀细切,多做好些。当面条儿下锅煮熟时,一揭盖子,满锅漂的都是面条儿,舀到碗里显出缕缕银丝,馋人眼目。为了调味儿,她还会从沟沿边采些花椒,晒干后放到铁锅里焙一下,然后再放到蒜臼里捣成面儿,往面条儿碗里洒一点儿,味道儿马上就会出来。于是,我和小妹胃口立时大开,格外想吃,常贪囗腹。只是这饭不耐饥,一会儿就饿了。由于她会过日子,当邻人一到春天有米面不接时,还常济之,人们都称她:美善人。
又过了几年,我们都渐渐长大,也懂得讲穿戴了,她很会打扮我们。那时经济困难,同是一块粗布,她会量身剪裁的十分合体,虽是手工制作,但在我看来,她细密针脚的做功不亚于专业裁缝,我以为。
曾记她为我做了件灰布上衣,领口两边扎着红领章、缀有金属小风紧扣,再往下便是棕色纽扣,我穿着很得劲儿,像个小红军战士。小妹老想穿,我说这不是给你做的。她不依,噘着小嘴闹。继母说这是男孩儿穿得衣服,女孩该穿花袄,我隔日再给你做件新花衣。这样小妹才安生了。总之,在衣食上,她视我和丑妮如亲兄妹,从来都没有厚此薄彼。
最令我难忘的是少年岁月。那时,我天性顽劣,经常带小妹去果园上树掏鸟窝、偷青果,小妹下边放哨,我在树上摘果。每带回家来的青果酸涩,多不会吃。为这,没少遭继母苦口婆心的劝告。记得夏夜的一个晚上,灰蒙蒙的天空出着哑巴月亮,我和小妹及邻家几个孩子玩捉迷藏。当轮到我藏匿时,小伙伴们都得捂着眼睛,我迅速悄悄地躲在了偏远的沟缝里。他们寻啊寻,寻找了好长时间,并没发现我,我心里暗自庆幸。又过了一会儿,只听黑——山——,黑——山——,一声高似一声由远到近地呼唤着我,那声音里含有几分嘶哑。啊!不好,是继母的声音,咋办?我想再多玩会儿,也顾不了许多,只装没听见,仍在沟壁缝间装睡,直到那呼喊声又渐渐远去了。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真得睡着了......
突然,猫头鹰瘆人的叫声一下把我惊醒,我猛睁眼一看,月亮已经西斜,大概是后半夜了。我一滚身爬了出来,带着惊恐不安的心,恨不得一步跑到家。
当我灰头土脸心虚地走进家门时,只见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小妹早睡了,而正窑里昏黄的油灯仍亮着。见继母一个人坐在床边,我轻声迈步向前靠近,这时才看清继母是在灯下为我缝补烂祆。她的背微驼着,头低垂,脸仿佛一下子消瘦了许多。母亲还是在等待我呵!一想到她大半夜那焦急的心情,立时,我泪如泉涌,禁不住大声喊出:妈——妈——,跌跪在她的面前......
从此,我再也不玩捉迷藏了,继母可敬的形象在我心中越来越高。
那时,人们虽然物质条件仍不富裕,但精神上还是愉快、幸福的。每当星期天,尤其是金秋月朗星稀的夜晚,吃罢晚饭,父亲手操胡琴在窑洞前的空场上,坐着玉米叶编成的圆堆儿,拉起豫剧样板戏的唱段。我有时演少剑波,有时扮李玉和;小妹学小常宝,也唱李铁梅。虽人物身份不同,但都充满了人间真情。那清脆的小奶腔在寂静的夜空,尤其是山沟里,传得很远,很远......
这时,继母总是坐在父亲身旁,微笑着看我和小妹装模作样的表演,倾听着充满童音的唱腔,还不时拍手助兴。但我们仍兴有未尽,纷纷缠着她也唱一段,她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笑着点点头,又重新奏响了胡琴。于是,唱声起了:“你往哪里去呀?我上陈家庄。你上陈家庄干啥事?我去看麻风女拜华堂......”
这是豫剧《麻风女》群众演员过场的唱段。母亲唱得是有声有色,声情并茂,博得我们小手掌声不断。
那温馨和谐的生活场景,太令我神往了。
继母不仅喜爱民间戏剧,而且做起农活也很能干。她锄草、割麦、收秋样样都中,但对我终生影响最大的是拉煤。当年,农民的日常生活,烧煤做饭是件大事。没粮食吃不能活,缺煤烧就要断顿挨饿。因我们这里不产煤,需到离村三十多里外的山上去拉煤。本来这重活是男劳力干的事,但因父亲总是忙,继母就毫不犹豫地挑起了这重担。
那是初冬季节的一天,寒气早临了,继母天不明就和队里其它拉煤的社员动了身。去时带着干粮和温开水,拉辆架子车一路上坡,回来需装五、六百斤重的煤,一路下坡。上坡不易,下坡拉重物更难。一到平路,每家都要去人接车,因为人乏车重。当天下午,已成少年的我前去大长坡接煤车。这是一个很陡的坡头,两边是峭壁深沟。当我快到时,远远见我继母正一步一步的向下挪动。那一刻,我的心几乎快跳了出来,如稍有不慎,就有被滑到沟里的危险。我没顾多想,箭一般飞步向前跑去。当我离她几步远时,我仰首看到继母脸色苍白,汗水像断线的珠儿在簌簌滑落。然而,她头高抬着,眼晴注视着前方,双臂紧握车把,两腿呈八字形分开,像一尊高大的雕像巍然屹立着,一点点向下挪动。妈——妈!我大声呼唤着,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
从此,我认定她就是我的亲母,并胜似我的亲母。生母给了我生命,继母虽不识字,却教会了我如何做人做事。
光阴荏苒,沧桑巨变。随着高考制度的恢复,我和小妹以优异的学习成绩,先后考入了大学。毕业后,都走上了不同的工作岗位,并在各自单位勤奋工作、努力上进,经常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但他们却不知道在我们背后有一位更值得赞颂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