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
那是秋光明媚的一天上午，回郭镇五七高中二年级教室里，一位身着浅灰色中式裌祆的中年教师，正在为学生讲鲁迅先生的小说《孔已己》。我就坐在其中，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的讲读，那鞭辟入里的分析，深深地印入我的脑海，直是终生难忘。这是数十年前的事了。
他叫刘成钧，是我高中时的老师。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穿着素朴，背微驼，稍稍稀疏的头发向后梳着，宽宽的前额下闪动着一双睿智的目光，棱角分明的脸不苟言笑，时常流露出严肃的神情。
他的课不仅讲得好，而且板书的字也很有法度，使听讲的学生常常边听讲边临写，久而久之，学生们的硬笔字也写得有模有样，特别像他的字迹，平添了几分俊秀。有些老同事和他半开玩笑说:老刘，你的字“流(刘)毒”甚广啊！这不过是善意的调侃罢了。
镇上的人，只要一提起刘成钧的字，众所周知。时间长了，人们把他教书的身份给渐渐淡忘了。谈得更多的是他的毛笔字，确切说叫书法。说他哪个招牌写的好！哪块门匾写的美！哪通碑书法漂亮......
说到他写碑文，我不禁想起一桩往事:诗人杜甫是巩县人，当年被列入世界文化名人，这是故乡巩县的骄傲。所以政府决定修建杜甫陵园，这自然涉及到要为大诗人树碑立传。但由谁来撰文、书丹上出现些异议。不是稍逊文才，就是书品不够。最后，从多位候选人中经过反复遴选，大家一致共认撰文、书丹俱佳者惟成钧老师。他也确实不负众望，在杜甫陵园建成后，园中人文景观除了高大矗立的杜甫塑像，该属成钧老师《杜甫陵园修建记》和他的翰墨了。每当中外遊人来此观光时，不仅凭吊诗圣杜甫，也常常对他的书文赞颂不已。
他的书法源于二王帖学，宋、元、明、清名家碑帖多有涉猎，尤其对元.赵孟頫书法用功最深，并形成了独特的风格。他并不主张学生习他的字，但由于那时书店里经典碑帖极少，因此，他精心为学生写过一本字帖，内容是毛泽东诗词:沁园春.长沙，在校园同学之间互相传抄，激发了那一代学子对书法的浓厚兴趣，并对其人生的成长起到了良好的奠基作用。许多受益于他书法的学生，后来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有的当了行政领导，有的从事人民教师，还有的加入了中国书协......
由于他的书法秀美、刚劲、大气，突出了雅俗共赏的特点。一时间，巩义、偃师、登封等地许多农家院落的门匾，如:鐘靈毓秀、踵事增华、梅韵书香......“刘题”已形成了一种时尚，老百姓特别喜欢。
那年，我师范毕业后，分配到母校高中教书。记得是暮春的一个星期天，我正在刘老师的书房听他谈宋代米芾《蜀素帖》的艺术特点和临写方法，突然，外边有叩门声，我一开门，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农民进来了。他神情有点儿怯嚅，粗糙的茧手上提着糕点和酒，脸红着想了半天，嘴里才喃喃着说:“家里孩子盖个新房，想请先生给门楼上写、写点字，也、也不知啥好.......”刘老师上下打量了一下老汉，神态和蔼得说:“中啊！现在农民日子好了，盖个小楼不易，也想有点文化风光风光，你稍等会儿，这个匾我给你写”。说着他走到书案边，裁纸、研墨、蘸笔，略加思忖后，在四尺对开的素宣上，一挥二成写了四个大字:“政通人和。”我看着那四个擘窠大字，心中升起了一种对老师深深的敬意。他对学生书法方面的正确引路、对百姓精神生活上的真诚关爱，使我很受教育。但面对强权却横眉冷对，毫不退让。据说，有位镇干部为了给父亲七十岁寿辰挂匾，让秘书前来请他写“德高望重”四个大字的匾文，并送上润笔费贰仟元。他淡然一笑说，钱不少，你把它拿回去吧！我不认识此人，就说这內容我写不了。表现出一个知识分子不食嗟来之食的铮铮傲骨。
刘老师做了许多爱乡益民的好事，随着在教育界及桑梓的声望日隆，耳顺之年在市政协换届时，他被推选进了政协，还担仼副主席一职。地位的提高，对他的生活并没啥明显的改变，仍和教师们一样，吃平常饭，穿普通衣，做读书人的事。
记得那是八九年农历腊月二十六上午，天色灰蒙蒙的，飘着微雪，大街两边摆满了写春联及卖年货的小摊儿，人们一个个摩肩接踵，在忙碌着置办东西。我和刘老师去文化馆办事，当走到门口时，发现一个长发青年，不过二十多岁，在那里摆个桌案卖春联，后边墙上还挂了些国画作品。我打眼一看，不像本地人，买他对子的群众，也不多。刘老师一边看他写春联，一边和他交谈......青年人说:“我是开封人，叫王上步，卖春联，是为办书画个展筹些资金。”刘老师对青年一向很重视培养，对书画青年，更是关爱有加。他听后赞道:“你写的字基本功不错，有章草的意趣，但乡村人并不多懂，要用笔再厚重些，雅俗大方才行。”说着，展纸挥毫:“绿柳舒眉辞旧岁，红梅开口笑丰年。”一幅字迹娟秀庄重的红色春联，在飞舞的小雪花衬托下，显得美观，雅致。不知谁惊喜得说刘老师也上街写对子啦！一会儿，书台前围个水泄不通。在寒冷的冬日里，老师为书坛后生站台，不惧严寒，不仅写了小对子，也写了七、八尺长的大春联。总之，有求必应。老师看购买春联的人越来越多，他停下笔，给周围的群众讲了上步在书画方面的艺术潜质......
经老师这一介绍，大家增加了对上步的了解和信任度。四乡六里的村人听说了都纷纷前来购春联。真是字一经品题，身价十倍啊！
这便是我的老师一一刘成钧对素昧平生的青年才俊甘为人梯的高尚品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