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深的不安 我回家,冰箱里放着一小筐鹅蛋,个儿真大,皮白皙莹润,看着喜人。 妻说是对门的大娘送的…… 乡下的冬天格外的冷,尤其是去年。每个人都穿的厚实,甚至有些臃肿,尽管这样,出门还是忍不住呵气,搓搓手,跺跺脚。身上才会生出些暖意来。尤其是脚,每天冻得猫咬似的疼。 一段时间流行毛线鞋。集市上有卖的半成品,鞋底和鞋帮内里儿。只需用毛线勾出鞋帮外面儿,再用特制的上鞋针将鞋帮与鞋底纳在一起,就成了。 妻闲来无事,在左邻右舍的影响下,也买来半成品和各色毛线,准备一施拳脚。还真别说,做出来的鞋穿在脚上,软和、轻便,舒适的很。穿上,脚就没凉过。 对门的大娘70多岁了,三个儿子儿媳连同老伴都在外面打工,整天一个人照顾一个家,忙里忙外,手脚不闲,几亩薄地,忙得团团转。一个人在家,操碎了心。每天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心里不落忍,但也爱莫能助。 她极俭省。很少见她奢侈的买过乡下沿街叫卖的小吃或卤菜,也没见她穿过一件很体面的衣裳,小儿子结婚欠下的债还没还完呢,这不农闲时,总打发老伴出外挣点零花钱。 那天妻在集市上见到她,她正在一个卖鞋的摊位,她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摊主的几双毛线鞋,一次次掂起,左看右看。摊主在夸张的向她介绍鞋子的优点,多么轻,如何软,怎么暖……她显然被说动了,看看自己脚上两年前做的棉靴,样子难看不说,早已不暖和了。“多少钱?”她问。摊主伸出五个指头。“太贵了吧,便宜点。”摊主摇摇头:“我们都是这个价,便宜不得。”“少点儿,我就带上。”她捂捂自己的口袋。摊主最终没有松口。她扭着头离开……妻心头掠过一丝伤感,心中有隐隐的不安。 妻开始搭配老太太的花色鞋面,她要为老人勾双毛线鞋。勾双鞋子挺费功夫的,妻尽量的挤出时间,尽可能快的完工,她勾的很认真,像她写的字,一笔一划,工笔正楷。鞋子勾好后,摆在茶几上,就连我这不识货的主都觉得好看,红黑相间的条纹,瓷实实的线圈,立正正的鞋面,比市面上卖的都好看。 妻送给老人家的时候,是晚上。老人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妮儿,你整天恁忙,又是上课,又是改作业,还抽空给我勾鞋。唉……”老人的手绞在胸前,不知如何安放。她一遍遍的说着无以回报的话,好像要感恩戴德一辈子一样。妻临回家时,老人抓着妻的手:“你看看,妮儿,我这也没啥给你,没啥给你……”尽管妻一再说这没什么,老人还是一遍遍的说。妻听着怪不好意思,反倒有一种不安。 以后妻总能听到老人一遍遍的向人说着鞋子的来历,“不是买的,是对门的俺那个妮儿给我做的,你看看多好看呐。”她用的“俺”,听着像是亲娘儿俩,她边说边用手拂去鞋面上的灰尘。那模样幸福极了。妻觉得仅仅做了双鞋子,被老人一次次提起,挺惭愧的。 就在昨天,妻刚到家,大娘从门外风风火火的走来,“妮儿,你可回来了。”她端着一个小盆,里面的鹅蛋冒了出来。“我喂了两只鹅,都下蛋了,平时没舍得吃……不,吃不完,就攒了几个,送给你尝尝!”这哪是几个啊?满满的一小盆。“大娘,我不要,您留着吃吧!”“咋不要呢?我特意给你留的。”说着一股脑儿拾出来,摆满了一茶几。大娘放下鹅蛋,端起盆转身走了,留下妻怔怔的愣在那里…… 老人走后,妻数了数,整整十九个呢! 妻向我讲述这些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这个俭省的老人平日里一定舍不得吃,我们能想到她一次次放到桌下瓦罐的情形。妻仅仅做了一双鞋子,却得到如此丰厚的回馈,更令妻深深的不安,也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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