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么也没想到,走向四十岁的这一年这么艰难,艰难到有时都觉得快撑不下去了。 暑假是个转折点。 即将放假的头两天,半夜接到老家的电话,爸爸脑出血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谁成想,这一进去,爸爸就再也没能和我们说上一句话。在医院前后住了两个多月,做完手术,依然无法清醒,睁着的眼睛偶尔四处看看,便又闭上了。听不到我们的话,也看不到我们。 我们姐弟三人轮番守在监护室外,起初完全靠输水无法进食,后来三顿饭可以用针管打进胃管里一些流食。我们一天三顿地换着,包子,小米粥,胡萝卜,蛋白粉,苹果,香蕉,坚果,什么营养我们恨不得都打碎喂给爸爸吃。吸收的营养还是太有限,后来医生让加一些肉,我们就牛肉熟肉都加一些。只盼着老爸能尽快恢复身体,哪怕不能清醒躺在床上变成了植物人,只要能多陪我们些日子,我们也认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在家里的妈妈越来越急,每天问爸爸情况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出院回家。我们被问的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只能支支吾吾说还算稳定,出院的事情需要问医生。但医生的话,总是那么多听不懂的词,什么指标,什么数值,什么还要观察。 问医生爸爸什么时候能出院,医生说拿不准,观察,观察。 妈妈的急切询问,姐姐弟弟在镇上医院的不断联系找人,终于,爸爸转到了家附近的县医院。 再一次去县医院,终于见到了妈妈,她说一直盼着爸爸像村里的其他人一样,出院了,一瘸一拐地走走路,或者歪着嘴说话不清,流着口水,再或者坐在轮椅上不会走,也不会说话,只是会坐着会示意就好。 是呀,我们何尝不是这样想。可是,我们也从医生的嘴里,早就知道了,那只能是我们的奢望了。 “你爸前一天还在上班呀,怎么好好的就忽然脑出血了,还一下子这么厉害。”“你爸真是一辈子没少遭罪,一辈子住了多少次院,动了多少次手术,受了多少罪……”“你爸这就是没福气,现在儿女都好了,咱们也没事了,正是该享福的时候,你却又躺下了……”提起爸爸,妈妈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是呀,爸这一辈子,从年轻就身体不好,妈妈又是急脾气极要强的人,事事都要争强好胜,虽然力气活上妈也总是自己多干些让着爸爸,但身子弱的爸爸总免不了身体吃不消的时候。 轮到我们都结婚了,都儿女双全,日子越来越好了,妈妈还是舍不得丢下那几亩地,还是要拖着严重风湿的腿和一身病的身体,和爸爸一起种着四五亩地。爸爸前几年胆结石手术,在家也是闲不住,先后找了几个看大门的工作,说是很清闲,身体受的住。 可是,就突然倒下了,毫无征兆。用妈妈的话说:“啥也不交代一下你咋就昏迷了。” 县医院里,住了十几天,忽然郑州的疫情爆发了,新乡也随之严了起来,我们在医院守护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半夜里,心跳监护器隔一会就会响起警报,总让人心慌的不行,赶紧爬起来看看。爸爸还是老样子,只是原本就瘦的身子更加瘦了。胳膊和腿上的骨头摸着让人害怕,给他按摩腿的时候,我在手里的只剩下包着骨头的一层松弛的皮。而且,一边身子的腿和胳膊也越来越僵硬,保持着蜷缩的姿态伸不直。 终于,县医院也无药可用了,一天天的只是输几瓶营养液。妈妈眼瞅着医生都无计可施了,和我们三人商量着不如让爸爸回家吧,该买的看护用品和器材我们都买上,在家里照顾着总是更方便。 我们三人一次次商量,可都不愿就此离开医院,离开,就意味着放弃治疗了,也许是听天由命了。可是爸爸的状态,离开医院能撑多长时间,我们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