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槐花如雪十里香。
惊艳过桃红柳绿，沐浴着温暖的清风，此已是晚春初夏交融、最美不过的人间四月天。
我对这个春末夏初季节有着莫名欢喜的情结。
因为那时候，有洋槐花热热闹闹的盛开。一树一树的花儿，串串垂挂，洁白如玉。山间阡陌院角屋后，不管在哪儿，她们都绽放如云，自在悠闲。
小时候，我跟爷爷奶奶住。半山的土坳里，一座黄土黑瓦房，低矮的篱笆院外一片横七竖八的油竹，院里头杂树错立，鸡飞狗吠。这就是我家，一年四季也不变什么样子。
但是，最热闹的就是农历三四月了。槐花开了，会有很多人来家里，能听见稀奇古怪新鲜事，能看见奶奶脸上的笑。但我最喜欢的是，可以有好吃的。
我总是盼着槐花开。天天去房前屋后的老槐树下转悠几遍，浇浇水呀培培土呀，甚至抠一抠树皮，怕它无声无息枯死了…
就这样，盼着念着，不知道哪场春雨点醒了老槐树，忽然有天就看到高高的枝头上挂上了几串槐花米，小铃铛一样的悠悠晃荡。
我急的在树下转来转去，又蹦又跳也够不着。便揪头发瞪眼睛怨它怎么长的那么高！不甘心地查看所有的槐树，终是让我发现不知啥时候长出的新槐树苗上竟也会开出小小的花。
小心翼翼避开槐树刺，摘下花串捋下花朵直接一把塞嘴里。心里美得都要飞起来。
槐花开了！槐花开了！我雀跃着笑喊着，可静静的山坳里没人和我同乐。
没关系，没关系。闻到香味她们都会来的。这里的槐树最多。这里的花儿最好最香。
槐花呀槐花，你快点开吧，快点开呀。
春风总是最催花。我还没有数清都有哪些树先开花让我尝了鲜，无数洋槐花就已经竞相绽放，好似一夜间大雪落满枝头。
在山下看，满山莹白中点着鲜绿，掩得我家黑瓦屋只露出几个边角，就像藏卧在云里。
清冽中带点甜味的香气顺风弥漫，似要飘出山林，香到天外去。馥郁的芬芳引来了山蜂和彩蝶，也引来了知道这里有满山槐树的人。
她们提着竹篮挎着竹筐，背着一根绑着弯钩镰的长长竹竿，来到门前。她们看着遮云蔽日的花朵，夸赞着寒暄着和奶奶打招呼，要摘槐花尝尝呢。
奶奶总是轻轻笑着：去吧去吧，慢着点。
平时清寂的山坳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商量着如何相互配合摘花；有人家长里短讲闲话，还有人夸耀自己都会用槐花做哪些好吃食。
我静静站在一边，看着槐树花枝被长杆上的镰刀粗暴的勾下来，又沉沉砸在坚硬的黄土地上。那鲜嫩的枝条韧性极好，在地上弹跳几下，像鱼儿打挺一样，最终还是匍匐在地，任人摘花捋叶。
我看着，心里有莫名的怅然，又向往着她们说的美食。
槐花炒蛋、槐花锅贴，槐花炒肉、蒸槐花；
槐花包子、槐花饺子、槐花馍馍、槐花饼；
炸槐花丸子、槐花合子、槐花糖糕、槐花粥……
听得我不停咽口水啊。好想轮流去她们家当小孩好好吃一番。不知道我为啥那么馋呀：酸浆草、野蔷薇芽、野葱野韭菜、茅草芽…更别说什么山果野杏半红不熟的番茄带刺的黄瓜了，洋葱都能拿着当苹果啃的呀。
爷爷说我是饿鬼托生，吃了好的也是浪费，不饿就行。奶奶也不会像对面山坳的七奶那样会用面粉做些花样给孩儿们解馋。奶奶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独生女，嫁了我们这个穷家才学做家务，只会做简单的饭菜。或许有很多她是会做的，只是，也许没有那份心情。
不过，为了省粮食省菜，奶奶还是会让我捋槐花。只是吃的不那么讲究罢了，没有那些费油又废时的做法。
往往是把槐花淘洗了，焯水，捞起来晾凉，撒点五香叶末，淋上蒜汁和丁点儿香油。
可我不喜欢这样的吃法，我讨厌五香叶和蒜汁的味道。这种时候，我宁愿吃生的槐花，清脆甘甜，满口清香。
偶尔爷爷中午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奶奶总是懒得做饭又做菜。她就把槐花拌点面粉，上锅蒸一蒸，再调上蒜汁就算是午饭了。
我坐在锅台前眼巴巴看着，等她一掀锅盖我就赶紧递上碗，忙不迭帮着奶奶把散发着面香和槐花清香的美味盛满碗，不等她给我浇蒜汁就抱着碗跑开。
跑到堂屋偷偷打开三斗柜钻进去，再把柜门关上。柜子里面很多东西，但我只想找两个罐子。土黄色的细陶罐里装的是蜂蜜，红褐色的瓦罐里是白糖。对，还有红砂糖在另外的一个瓶子里，黑乎乎的硬的像石头，也不大甜。
我屏住呼吸，支起耳朵听了听，奶奶似乎并没有往这里来，便轻轻打开蜂蜜的罐子，舀了两下，又打开白糖罐子，舀了两下，拌一拌尝了尝，似乎并没有我期待的那么甜蜜蜜。
可是不能太多，爷爷看出来了会揍我的。想想爷爷的巴掌，还是不要那么甜吧。
轻轻把东西放回原位，再悄悄地钻出来关好三斗柜，看一看奶奶并没有关注我，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抱着碗坐在石阶上小口小口地品着加了白糖和蜂蜜的蒸槐花，尽量慢一点吃完。
爷爷在家时，我可万万不敢动蜂蜜和糖的，那是稀客贵客来了打糖水蛋或者泡馓子用的！
吃完我最爱的这碗饭，默默再去捋槐花。如果我捋的很多很多，可以吃很多天，那么总有哪天中午爷爷还会有事不回家吃饭吧？
捋的再多些，晒干了放起来，啥时候想吃了用热水泡开，拌上盐和酱油，夹在白馍里，就是我最好的零食啊。
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暖，槐花也越开越灿烂。蚂蚁和蜂蝶霸占了所有的槐花，我没有了新鲜的槐花当零食；渐渐的，也不再有人来捋花叶。
于是也便没有人对我说：
“多懂事的孩子呀，想爹妈不？”
“听说你会背很多书呀，没上学呢咋恁聪敏。”
“没事儿去我家找你表姐玩，我那有糖吃。”
……
山坳里慢慢静下来，除了间或有鸟鸣和蜂蝶振翅的声音，还有风吹槐花落地的沙沙声。洁白的花朵像雪一样飘洒，铺满地。
我在慢慢枯萎的落花中坐着、躺着、打滚、数蚂蚁、发呆，看槐花无声无息变成泥土。乍然一丝风来，槐花的清香若有似无。
日子又开始像从前一样，仿佛并不曾下过槐花雪。
槐花，槐花，你慢点开就好了。
明年你们不要一下子全开完又全落完呀。
一棵棵老槐树端方肃立，不知可听见了我的期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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