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去世的消息,是上周五正上班时,妈妈打电话告诉我的,“周一下葬,你请假回来”,她的语气因为猝不及防略显凌乱,以至于我接完电话后,又打了三次,才确定我此行的具体时间点、需要准备的物品等一应事宜。
我也是万分错愕的,从我妈时不时的聊天中知晓,舅舅的身体一向康健,今年过年期间村子管的严,初二没有过去,妈妈初十去看望了舅舅;上周四晚上,舅舅还在那个视频播放器调着频道,看到一个戏曲节目,还跟着哼唱;周五上午,猝然逝去。
亲人去世的悲伤自然是有的,但是我的错愕大过于悲伤,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无病无痛无灾无难的逝去,于自己是潇洒解脱,于孩子又何尝不是莫大的荫佑,这样想来,我内心渐渐平静,脑海里也浮现出一幅幅少时的画卷。
妈妈姊妹5个,我有三个姨一个舅,妈妈最小,我自然是一圈亲戚中最小的女孩,加之妈妈和哥哥姐姐年龄错的多一些,我自小就格外受宠。
记得最清晰的便是每年春节走亲戚,初二去舅舅家,返回时爸妈带着较年幼的弟弟回去,我总是要留在舅舅家。我喜欢舅舅家村子里搭着戏台,每天哇哇啦啦的唱大戏,喜欢唱大戏时大人台下观戏,小孩儿周边嬉戏,热热闹闹的场景;我还喜欢跟着舅舅一起学做糖葫芦,穿串、熬浆、蘸汁,一个个整齐的摆放,再错落有致的插在绑着稻草的杆上,不远走,也不用吆喝,只在戏台周围,一串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足够吸引孩子了。当然,那些做的不太成型的甜甜糖浆,脆脆的,嘎嘣嘎嘣,早被我啃完了。
初三初四或者初五,我跟着舅舅家的哥哥一起去姨家走亲戚,有时候住到三姨家就不走了,有时住到二姨家。三姨的村子也有大戏台,场地比舅舅家的更大,人更多,也更热闹,而且我曾经在那边上过半年学,和三姨一家的感情也是不言而喻。
二姨家的表哥是当时我们姨舅那么多哥哥姐姐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毕业后分配到县城一个公家单位,是一大家子的骄傲。我喜欢住他家,听他给我猜个谜语出个题,还有讲一些我不怎么听得懂的事儿,觉得很是有趣。
大姨年龄最大,大表姐和我妈妈的年龄相仿,家里的哥哥姐姐也长我许多,所以,大姨家一直没有住过。二姨、三姨和舅舅就不同了,家里都有大我没几岁的哥哥姐姐,可以缠着一起玩,小时候,真的是走哪住哪了。也是因为这走哪住哪的随意,我和舅舅、姨家的哥哥姐姐感情都很好。
现在想想,十来岁的少年时,竟是那般自在,有没有作业早记不清,即便有,肯定是早早的写罢,才有这年后无拘无束无牵无挂的串着玩,直至开学。
只是,这样的时光随着后来紧张的上学、外地上学、外地上班、结婚生子等等,渐渐变得模糊。
周一,我一早奔回了家。按照工作人员的提醒,上礼、鞠躬后,便到舅妈的房间去。
“妗,我回来了。”我过去,赶紧拉着舅妈的手。
“闺女来了!”舅家4个表哥,没有女儿,我每次过去,她都会叫“闺女”。
我看她神色还好,内心也多安然。我给她塞了几百块钱,让她留着自己买点喜欢的,舅妈也没有推辞。
舅妈拉着我的手,说:“你舅,太争气,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走的干干脆脆。我不难受,他这样也不受罪。要是躺床上几年不会动,谁能保证天天伺候的好好的啊,孩儿们也不敢保证啊。”
舅妈说的直白,却也道出了人间真相,不是几个哥不孝顺,也不是不愿互相伺候老伴,八十多岁的老人,早已看遍人间冷暖或者生死别离,没有必要难以释怀,更无需勉强子女过于悲伤。人之一世,所来皆为所往,来时无牵挂,去时无羁绊,何尝不是最好的句号。
姐姐们也来了,还有几个哥哥家的嫂子,她们住的近,定是相约着一起。她们进了院子便开始大声哭,奔灵堂侧又一波,那种带着花腔、带着说辞、抑扬顿挫的哭。有人说,家里的白事儿,女人的哭是很有看点的。果不其然。
我不会这样的哭法,只会默默的不动声色的流泪。当然,姐姐们这样的哭法,我也不认为浮夸,内心的悲伤都是一样的,只是表达方式各有不同。
我过去扶了她们,几个姐姐也恰好止住了哭,见到我,也面露喜色:“娟儿,你来了。”然后,便是一番寒暄。
不得不说,姐姐们都老了,当年一起叫姥姥、舅舅的孩子们已成为别人的姥姥或奶奶,也会有很多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孩子,围着她们,一如很多年前她们的样子。
所有的感情都以相聚为目的,只有亲情,以分离为目的。孩子与父母的情感分离,分的越成功,说明孩子越独立;兄弟姐妹也都会分别组建各自的家庭,离开原本朝夕相处的模式,从一家人变成多家亲戚。如果说这是分离,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两个完全陌生家庭走出来的男女,双向奔赴、组建家庭,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情感的相聚相融。这种分离、组合、组合、分离的情感,细品,多么玄妙,又多么令人感慨。
葬礼结束,我跟舅妈道别,舅妈拉着我的手说:“回去忙吧,不用忧,我啥都好”。驱车赶回郑州,路上给小表嫂发了微信:我回了。逝者安息,你们也多保重。
我知道,我们还会各自忙碌,还会照顾着各自的家庭,关心着自己的老小,也还是会很久很久彼此不见,但是于内心深处,又深深的祝福着,大家,都要好好的。
阳光如此明亮,透过车前玻璃,刺的眼睛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