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中(6) 那天,同事的政治公开课上提到了彭宇案。大家对课进行评论之后,很多人又把问题聚焦到“扶不扶”上。许多人义愤填膺,慨叹人心不古,说什么坏人变老了等等不一而足,大家在一番慨叹唏嘘之后,一脸无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遇上了,一定得悠着点。 那段时间,彭宇案传得沸沸扬扬,我曾写下过这样的文字:当你倒地的瞬间,周围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脚步,都是欲伸却缩的手臂,都是爱莫能助的眼神,究竟是谁的悲哀?当有人在地上痛苦的呻唤,周围都是匆匆的步履,都是冷漠的背影,都是无视的眼神,这种冷与痛恐怕比肉体的痛要痛上很多倍。流泪的恐怕不只是眼睛,滴血的也不只是伤口。当一个人一口咬定一个歪曲的事实,振振有词的说出一个虚构的情节,哭天抹泪的编造一个谎言的时候,会心安理得?竟不能生发一丝愧疚与不安?总该记着“人在做,天在看”! 我和同事推着电动车走出校门的时候天正下着雨。路上的行人不多,但都走得惶急。天色很暗,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低垂的阴云让人感到黄昏的迫近,秋风凉了,吹过来,雨水打在脸上冷飕飕的,不禁打了个寒噤。雨水打在雨衣上啪啪的响。道路两旁的黄叶被打落下来,无声的栽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我们一前一后的走着,各自小心的骑车,没像往常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对面一辆汽车疾驰而来,鸣着笛,在两边没有建筑的空荡荡的公路上显得尤为刺耳。我前面一个骑三轮车的老人顿时慌了神,他行进的车子突然歪斜起来,一头冲向路边的壕沟,好在路旁树木的阻挡,让他就地打了个转,车子撞树后卡在了那儿,老人则被甩到了一边,跌倒在泥泞里。“哎呦,哎呦。”老人痛苦的呻吟。掀动的树叶还在翕动,溅起的水花还未回聚的低洼处,那辆疾驰的车早已消失在雨幕。 我和同事慌忙下车,对望了一下。刚刚政治课的讨论言犹在耳,那一刻彼此都有一丝犹豫,我们都没有第一时间跑过去,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实在不想惹。像彭宇一样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在无止休的纠缠中身心俱疲,莫名其妙的跌进道德和法律的漩涡,清白却还需要自己洗白的无奈中煎熬,我们不愿。我们都很默契摸一下口袋,都明白彼此的意思:一人录像,一人搀扶。他很专业的拿着手机在车祸的现场照了一周,然后再聚焦到这个老人身上,接着我上场。我突然想到,前几天排演课本剧的场景,这多像是彩排。心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悲哀,为那个痛苦的老人,也为我们两个,生活中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这种让人心寒的仪式感,不要也罢,一面是那个老人痛苦的声音,一面却是施救者畏首畏尾,硬生生的将一份救人的真诚给稀释,将一份助人的热情给冷却。本该是一份本能的救助,却在一番铺排一番臆想之后再去行动,这份爱心是不是打了折扣?是不是少了一份纯粹?人与人之间本该有的信任却被处处提防所取代。这是谁的悲哀? 我上前搀扶老人,去检查他的伤势,老人没有带雨具,只披了一片薄薄的塑料布。此时,塑料布已经烂掉了,老人的身上湿漉漉的。他痛苦说着:“腿……腿……”,他的膝盖处破了皮在流血。我想扶他起来,但他皱着眉头,似乎疼得揪心。我们要打120,被他拒绝了。“老人家,你家里电话是多少?”老人抖抖索索的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一个电话本。我赶忙拨通了他家里的电话,简单的交代之后,便挂断了。我取出一把伞,给他遮上。 他的家人慌慌张张的赶来了。他们七手八脚的围拢过来,听着老人的诉说,没有人让我们描述事情的经过,更没有人向我们道谢。此时应该只有老人的答案是真实的。我和同事局促的站在一旁,仿佛做错了事一样。因为我们实在看不懂,他们家人的表情,那是一份狐疑吗?我不敢确定。 “他们……他们……”老人喘着气,不知是见到家人的激动,还是伤痛带来的痛苦?他用手指着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狠狠地在我们身上扫视,仿佛要把我们看穿一样。不知怎的我心里格登一下。他要出口的话是什么?我们该不会……我真的不敢想象。那一刻我头脑是蒙的,一片空白,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他们是……好人。”老人颤抖的说。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心里竟突然的生发出一种感激来,但我又很快的把自己这一奇怪的想法给否了,太滑稽了,应该感谢的是他们才对。 十多年过去了,后来的情景我已记不太清,只记得雨一直在下,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已黑透。同事手机里录得那段视频很久才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