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牲口屋里最具传奇的就是四清叔了。四清不是我们福寿寨的原住民,十几岁的时候,流落到这儿,饿得皮包骨头已经奄奄一息了,正好,北门里的来发家一拉溜儿仨闺女,缺一个带把儿的传递烟火,就收留了他做了儿子。
据四清叔说,他五、六岁的时候,老家遭了水。跟着父母跑水,在郑州火车站,跟父母走散了。四清叔亲口对我们说,那时,他在郑州火车站和家人走散了。没办法,就顺着铁路走,走哪儿吃哪儿,成了小要饭儿的。不想走了,就扒火车。正跑的火车,他跟着跑几步,身子往上一窜,就上去了。扒火车,他到过洛阳,又出潼关,到了西安,从西安回到郑州。直到后来,跟几个要饭的闹僵了,就出了郑州,来到了我们福寿寨。
那阵子,我们这一帮子小伙伴儿都特别仰慕四清叔,他会扒火车呀。我们私下里常常把他和《铁道游击队》里的老洪、王强、卢汉相比,觉得四清叔和老洪一样厉害。有几次夜里做梦,我都梦见自己跟着四清叔扒火车呢。
四清叔还给我们讲他在洛阳吃饭的事儿。流落到洛阳,他被送到了孤儿院。人多,每天吃饭的时候,一大溜的小孩儿,得排队。轮到谁了,领过饭,管事儿的就拿着粉笔顺手在他的衣服背上画一个圈,做个记号。防止那些没有吃饱的再去排队,重领一份。可这根本就治不了四清叔。他把自己那一份吃完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衣服一脱,反过来穿上,照样排队再领一份。
我们镇上的人,都说四清这人,猴精猴精的。他瘦,戳到那儿像个麻杆儿,那张脸,比烟卷儿都窄。脸窄,愈加显得眼大。老街坊们都知道,他那大眼上下双眼皮一碰,脑子里准就蹦出一个点子来。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星秤,学会了刻章,制作笊篱、萝卜擦子。他刻的章,还会这儿多一点那儿少一道,昨个防伪标记呢。
四清走州串府,见得多,经历的也多,冬天的夜晚,圪蹴在豆秸垛那儿,会声情并茂地讲大半宿。讲他走南闯北,讲他吃苦受难。听的、看的,都通过他那感觉比脸都宽的嘴巴吧嗒出来,把我们这一帮老少听众的耳朵眼儿刺挠的直痒痒。
四清叔讲,师傅教徒弟都会留两招儿。我们问他,为啥?他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呀。四清给我们讲,一个做伞的师傅,教了一个徒弟,三年期满,徒弟出师了,自立门户,也开了一家伞店。他做的雨伞哪都好,只一样,伞托总裂。伞托裂了,顾客不要,生意没法做呀,就提着三色点心去找师傅。师傅呢,也总是不厌其烦,手把手,再给他说一次选什么木料,再给他示范一遍从哪儿下刀怎么雕刻?徒弟回去了,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做出来的伞托依旧是裂。没办法,还得回去请教师傅。如此三番五次,点心钱没少花,鞋底都磨烂了好几双,伞托仍旧是做一个裂一个。这一回,他又去找师傅。刚好,师傅有事外出,师娘一个人在家。就问他,咋又来了?他就如此这般说了。师娘就说,你师父没跟你说吗?刻出来的伞托,得放在热锅里煮透。徒弟放下点心,有一招没一调又跟师娘谝了几句,走了。等师傅回来,听师娘一说,就骂上了,说,你的点心是吃到头了。
四清说,自古师傅教徒弟,肯定都是要留一招的。自然,听他这么一说,我们也都是如此认为心服口服。老虎找猫学本领,猫就没教老虎怎么上树。
四清叔的故事里,我印象清晰的,还是师傅、师娘和徒弟的事。他说,有一个做生意的师傅,五十多岁了,娶了个二十多岁的媳妇儿,还教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徒弟。那媳妇儿,水灵,周正,鼓的鼓翘的翘,比老驴尾巴在新郑林锦店找的那个寡妇相好的,肯定要强上一百倍。四清说给我们说,师傅老,师娘俏,徒弟正当年,时间一长,师傅那个不了师娘,师娘就跟徒弟私下里好上了。师傅呢,也多少有点儿看出来他婆娘跟徒弟不正常,可捉奸捉双啊。这一天,晚饭的时候,他就说啦,明天老鸹叫的时候,他就出门去哪哪办什么事。半夜,老鸹就叫了。老鸹一叫,师傅就背上褡裢出了门。不用说,师傅前脚一走,徒弟后脚就进来了。干柴烈火,一番折腾,自然是不可避免。俩人还在被窝里说上了。师娘说,你师傅个老鳖孙皮肤涩楞楞嘞像个老干姜,哪比得上你,像个鲜不溜溜的的嫩瓜瓜。徒弟也说上了,你浑身上下光光滑滑的,像匹绸缎……四清叔边讲边比划,他俩在被窝里怎么摸都摸了哪儿。俩人正说呢,师傅在窗户外边说上了,“月亮正南夜三更,老鸹不叫竹竿捅。鲜瓜搂着绸缎睡,老干姜门外听得清。”我们那时还小,不知道那啥鲜瓜绸缎,倒是十分关注结果的。四清叔说,见事情败露了,绸缎和鲜瓜杀了老干姜,俩人找个山高水远的地方过起自己的二人世界了。
牲口屋里,一阵唏嘘。有说师傅不该当面揭穿的,也有骂师娘骚情勾引徒弟的,还有说徒弟不够义气不该杀了师傅的,反正,在呛鼻的旱烟味儿和牛马粪的气息中,说什么的都有。
当时听得热闹,甚至还在第二天的课堂上,趁人不注意,盯着班上那个好看的麻花辫儿,朦朦胧胧揣摩起摸绸缎的感觉呢。现在想想,脸红。不过,老村夫倒真的觉得,夫妻之间,最好还是要讲个般配。一树梨花压海棠,风流快活过后,好的结局似乎不多。
话说回来,四清叔待他爹来发倒是不错。来发老了,病了。病床前,端汤送药、擦屎泼尿,都是四清叔。
几十年了,来发爷一直没有对四清叔隐瞒他的身世,四清叔也一直在打听他老家的亲人。前几年,四清叔还真的就打听到了他的家人。在河北邯郸,他的亲爹娘都还活着,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来发爷就让他回去认了亲,他的爹娘、弟弟、妹妹都劝他回到河北。来发爷也说自己没几天活寿了,让四清叔带着妻儿回到亲爹娘那儿。四清叔就拉着两个儿子,爷儿仨在来发爷的病床前,给来发爷跪下,说,,恁老把我从一个要饭孩儿养到现在,不容易。我就是恁的儿子,他俩就是恁的亲孙子。来发爷下世那天,四清叔头顶重孝,喊着亲爹,哭得几次昏了过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