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姥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母亲略带无奈地长叹一声。
姥姥今年九十岁了,躺在床上已四年有余。从前的她一直独居,生活上基本自理,老舅三番五次想把她跟前一起住好有个照应,都被她坚定地回绝了,理由嘛当然和多数为人父母的心一样,自己住着习惯了,不愿给子女增添麻烦。她每天天刚擦黑就睡下,早上起床洗把脸,用那把褪了色的红梳子理一理满头的银发,简单洗漱过后颤颤巍巍地拿着几乎已经脱毛殆尽的扫把从院子扫到门前,碰到买菜的老邻居问候一声,就这样数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地保持着这样的起居时间。 可是,去年的一次意外跌倒让姥姥再也没能站起来,也就此只能躺在床上靠人伺候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从枣树头斜斜地洒在床头桌上,又看着它一点点暗下去,这一日,便过去了...... 躺在床上久了,记忆也在向更远的远方驶去。看望她的亲戚们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坐在她的床沿边说了半天的话,姥姥似乎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用那双核桃皮般的瘦骨嶙峋的手缓缓指着人家:“这是......呃......村东头的......那谁家的媳妇”,努力了半天,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眸子里映出她对年龄的妥协,“哎,这......人,咋能不老呢?啥也......记不住了。”一日一日的光阴,冲刷了姥姥记忆的沟壑。 寒假回来,我带着新买的棉衣去看望姥姥。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耷拉的眼皮:“谁呀?”“姥,我啦!”姥姥定神一看,挣扎着要坐起来,她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用粗糙的手摩挲着我的脸庞,不经意间谈起了小时候我逃家走五六里路去姥姥家的故事,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你记得不,小时那次,天可热了,你非要来找姥,你妈呀,老忙,顾不上送你就不让你来,你呀,偷偷背着布包就上路了,天热呀,你走得累了,就坐在那庙里躲凉,找你找不到,你爸急的不中,一路上跑着找,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脸红扑扑的,你爸一只手拉着你姐,一只手抱着你就把你送这儿了......”,就这样,在时起时落的咳嗽声中,姥姥带我回到了无忧无忧的口袋总是被她偷偷塞得鼓鼓囊囊的小时候,回到了那些轻轻抱着我摇着蒲扇赶蚊子讲黑奶奶白奶奶故事的夜晚,也回到了那条满是尘土的走过数次的羊肠小道,路的一头是我家,另一头是姥姥日渐瘦小的身影。 姥姥的记忆很短,短到许多事消失得让人猝不及防;姥姥的记忆也很长,长到那些故事总也说不尽,道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