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块儿乐土,笑声纷飞荡漾,满载着丰年的收获,铭记着无尽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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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场深刻的革命席卷了中国农村广袤的大地。改革开放所带来的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点燃了中国农民追求富足生活,创造美好未来的极大热情。乡村气象焕然一新,天在变,地在变,人也在变,真可谓是“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每到入夏,家家户户都会忙着收麦子。父母长辈们在麦芒如火的田地里挥汗如雨,我们这些孩子们则无忧无虑地跑前跑后在麦田里打帮手——拿镰刀,送水壶,捡麦穗……常常引来句句夸奖“小尾巴,还挺有用!”“真是好孩子,可帮了大忙了!”收好的麦穗会捆扎好装上架子车,在全家老小的护卫下下吱吱呀呀地运往打麦场。
打麦场四围整齐排列着高大茂盛的核桃树,中间也零星生长着一些。每到这个时候,各种鸟儿都捧场似的亮着歌喉,核桃树上敏捷的小松鼠耸动着尖尖的耳朵,两只绿豆小眼提溜转动,“嗖嗖”地来无影,去无踪。偌大的麦场就像网格一样根据各家地块儿及产出按需分配,用来存储刚收割的新麦捆。那时没有现代化的收割机械,各家都有一台“车”,用木杆、竹板造制的架着两个大轮子的架子车。收好扎好的麦捆儿有序地摆放在车身上压实了,再用两根长长的粗麻绳从车尾高高攀起扬到车前,扎起近两三米高的麦垛。这个满身芒刺的庞然大物趔趄趔趄地蠕动在坑坑洼洼的田间小路上。有时捆扎得不实,在摇摇摆摆中麦垛变虚变散也不免会轰然坍塌。那会儿就会听到些许抱怨,些许叹息,些许哗笑,可叔叔伯伯们的心里却是甜的。
车子到了卖场,一家老小早已是汗流浃背,抹抹汗珠,拉一拉贴在前胸后背的湿衣,一口煮透了的红绿豆水下肚,满心的清爽畅快。各家在划分的区域里将麦捆儿有序地码放好,层层垛起三四米高,像一个圆形的大粮“仓”。而此时最高兴的莫过于我们这些毛孩子了。那四散分布高低不等的麦垛岂不正像一座座防御工事,给怀揣着英雄梦的孩子们提供了一个天然的练兵场。“小兵张嘎子”是我们心中无比崇拜又竞相模仿的偶像,他勇敢、机智,有情义,又不失鬼灵精怪,搞得鬼子晕头转向。
我们会自主分为两拨儿,一拨儿扮演“八路”,一拨儿扮演“鬼子”,把麦场分为两个阵营。模拟战争布局,敌我双方各自设置司令部、军需库、碉堡、前沿阵地等军事设施,并对兵员进行分工,各司其职。更为有趣的是大家受《地道战》的启发,在各个麦垛里挖暗道、掏密室,尤其在相连的麦垛间隐秘地将暗道一直挖到敌方阵地去。开战时,我们会派小分队迂回深入敌部,里应外合,攻其不备,杀得敌人防不胜防。游戏规则里只能八路军运用地道战术,鬼子只能在明处搞扫荡,等着挨打,因此,小伙伴们都争相要当张嘎子,当英雄。自然也有自告奋勇演鬼子的,因为他们把扮演鬼子的滑稽丑态当作乐趣,还有一点鬼子可以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摆谱儿、使范儿,欺负人。不过,扮得越像鬼子结局越惨,常常被众人五花大绑地押着游街,还会被人扯坏衣服,扔馍头、撒土面儿泄愤,甚至被强行跪地,按下头颅认罪,最后这些伙伴们就会叫苦不迭“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当鬼子了!”整个夏季麦场都在上演着抗日英雄剧,又何尝不都是惊心动魄呢?
当麦穗进了脱粒机,麦糠、麦秆与麦子可就骨肉分离了。叔伯们双手捧起它们,高高扬起来,任凭脱了麻衣的乳宝宝从指缝间流淌,别提有多兴奋啦。可孩子并不关心这些,拆毁了我们的军事堡垒,扫荡了我们的战场,并没有让我们感到非常沮丧。反倒那堆积如山的麦秆又成了我们玩耍的别样天堂,我们在那里挑战着跳高的极限。打下来的麦秆往往被挑放在核桃树旁,也有一部分堆在麦场北面的破旧大队部的围墙边上。那宽厚的草泥围墙,早没了顶棚,只剩下残垣断壁。这时我们就会从主干低矮的核桃树,或通过搭人梯、爬电线杆登上三米多高的围墙。在迷宫一样的围墙上小心地追逐,再跳到树上,使劲往更高更险的枝杈上攀爬,稍有不慎就自由落体了。更有胆大的孩子,在树干上做着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如倒挂金钩、走单杠,甚至玩猴子捞月,更有像跳水运动员一样跳起后双手抱膝空中翻滚的。从七八米的高空坠落到虚散宽阔的麦秆垛上,人瞬间就不见了踪影,不多会儿就会看到那人从麦垛底下钻出来,发丝里、耳际里、衣服里扎满了麦秆茬儿,活像长满硬刺的豪猪,一脸怪相。有一次我尝试着倒挂金钩摔了下来,跌伤了腰,再也不敢逞能了。
到了秋后,那些麦秆儿堆在几场雨、几担粪水的积压下矮了下来,发霉变臭成了绿肥。可是麦场豁然开朗了,那里又有一番别样的趣味。丢沙包、跳皮筋、弹杏核儿、推铁环等等五花八门的游戏异彩纷呈。而最让我难忘的是小姨带着我学骑自行车。那时小姨大我12岁正在郑州上大学,每逢周末她都会推起相当于她身高的爸爸的二八大车,带上我去麦场练习骑车。我看她骑车都哆嗦,前车轮像断骨连筋的猛兽头颅,不停地左摇右晃,横冲直撞。可她又偏偏喜欢载着我,还说我坐在后面她心里有底气。“唉——唉——,歪了——歪了——”不巧的是刚好倒在粪堆上,满身沾染上臭烘烘的绿肥。我忍不住哇哇大哭,小姨却抹抹脸上的绿肥草渣,哈哈大笑。每次小姨都是连哄带骗,承诺下次一定带新鲜礼物给我,我才不会向妈妈告状。可是妈妈何等聪明,每次都是会心的笑笑了事,好在小姨从来就没有食过言,所以我就甘愿同她共患难了。
时光就像那麦子,长熟了,去了秆儿、脱了粒,变成肥,回了田,一季又一季,滚滚流淌到了今天。童年的麦场早已经没了踪影,可是快乐的记忆就像深埋的绿肥一样在不断地发酵,滋润着我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