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姥爷 我的姥爷,是一个老帅老帅的老帅哥。 从我记事起,姥爷就已半头白发,他喜欢用一把墨绿色的长柄梳子把头发往后梳,整整齐齐地整理成大背头的样子,据姥爷说,这样最帅,可像伟人。姥爷总喜欢穿得整齐、端正,即使是在家里,炎热的夏季,姥爷也要在白色背心外面罩上一件白色短袖,而且从来不在人前露出肚子,穿衬衣也总是把扣子整理的一丝不苟。我从来没见姥爷穿过短裤,他总是扎着一根牛皮腰带,在裤鼻上卡的规规矩矩。姥爷爱穿白色衬衣,青灰色中山装,喜欢穿白色的袜子,配黑色千层底布鞋,出门办事时要换上黑色皮鞋。自从小姨大学毕业第一次挣钱给他买了手表和檀木珠串,姥爷就一直不离手。哦,对了,只要出门,姥爷都要带上他的“酷帅法宝”——墨镜。小时候最喜欢跟着姥爷出门,真的是赚足了回头率。 我的姥爷,是一个严于律己的“大干部”。 周围不认识姥爷的人跟姥爷说话时总是小心翼翼的,他们从姥爷的着装打扮和说话中感觉到他是一个威严的“大干部”。可不是嘛,姥爷板正酷帅的身姿,加上一米八几的大个头,壮实的身躯,可不就像一个威严的“大干部”嘛。可是,姥爷只做过几年村里的队长而已。 听姥姥说,姥爷三兄弟特别积极地要报名入党,由于家里世代贫农,姥爷们很自信,兄弟三人身体素质过硬,政治觉悟也高,且都识文断字,在十里八乡的威望也很高,大家都很信服他们,尤其是作为大哥的姥爷。然而,姥爷们被政治成分浇灭了满腔热情——姥爷的姥爷家里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三兄弟都不甘心,可也不能埋怨姥娘家,毕竟所谓的地主成分是姥娘家世代积累的家业。但是自那以后,姥爷沉默了许多,也更埋头苦干了起来。 记得有一次中午和姥姥姥爷从地里回家的路上,我看到路边长了几棵高粱,顶部的穗子肥嘟嘟沉甸甸的——真想折下来一根啊!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正大步流星往前走的姥爷,让他帮我摘。一向对我温和、宽厚的姥爷此刻却板起了脸:“不行!那是公家的东西!”看到姥爷严肃的表情,我害怕的缩回了手,小心翼翼地跟在姥爷后面继续走着。心里却在想:公家?是什么?公共的?是属于大家的吗?那为什么我不能玩儿呢?姥爷好严肃,他是生气了吗?带着满肚子疑问和不安,晚饭吃的也不香了。饭后,姥爷语重心长地跟我聊起了天。“你想玩儿的高粱穗子是公家的东西……”“是大家的吗?”“不——是国家的,我们现在生活可好了,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馍馍,逢年过节还能吃上肉,时不时的也能扯身新衣服穿了,你们小孩子可不知道我们那时候的苦啊……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国家带来的啊,我们刚才路过的地可不是谁家自己的,是国家的,你记住了,我们老刘家出去的人,绝不能占别人一丁点的便宜,更不能贪国家的一丁点东西!”姥爷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后来,姥姥说,姥爷就是因为成分问题没能入党,才使得他愈加严格要求自己,愈加想要证明自己的政治觉悟。凡是有人需要帮忙的,不管亲疏远近,他只要碰到了、听说了,都要去帮忙,送吃的、用的,也送钱,劳动力也是一直处于输出状态——还带着自己的五个儿子。姥爷也从不要回报,别人给他送吃的也从来不收,实在推辞不掉的,也会隔几天再送过去更多、更贵重的东西。每每别人提起姥爷,无不竖起大拇指用尊敬的语气赞叹的。姥爷确实是一名“大干部”。 我的姥爷,是一座高大的山。 舅舅们的家里的十几亩地都种满了大蒜,四舅舅家晾蒜的地方在堂屋吊顶的上面,上去的“路”是一根长长的木梯子,我总是站在那里看着四舅扛着一袋袋的大蒜上上下下,四表哥也爬上爬下地递东西,大我两个月的表姐也喜欢上去乘凉。 胆小的我是不敢上去的,只能站在梯子下面满眼羡慕。四表哥发现了眼眸亮晶晶的我,在他的诱导下,我对上面的风景更加向往,终于,我鼓起勇气,跟在四表哥和表姐身后爬了上去——呼!好凉快!上面还有一顶四舅亲手扎的帐篷!好好玩儿啊!玩儿了好一会儿,四表哥的朋友来找他出去玩儿,我才惊觉——天要黑了,我要回家,不然姥爷要到处找我了。可是——梯子好陡!好高!阶梯之间缝隙好大!四表哥要接我下去——我不敢;四舅来了,我也不敢下。我害怕地哭了起来,怎么办?姥姥姥爷一定很担心我,他们一再叮嘱我要注意安全,不要爬高上低,我怎么就不听话呢?这可怎么是好?我哭的更大声了。 直到一个声音响在耳畔:“别怕,欢欢,来,姥爷接住你!”姥爷的话神奇的安抚了我恐惧不安的心,我颤抖着腿下了三个阶梯,在下第四个阶梯时双腿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腿一软,掉落在姥爷宽厚的怀抱里,我紧紧地抱着姥爷的胳膊,终于忍不住又大哭了起来,直到睡着也没有松开姥爷的衣袖,那是我的高山啊,我安稳的港湾,那一夜,我睡得很沉,听姥姥说,姥爷守了我一夜。 我的姥爷,是一个不知疲惫的“机器人”。 姥爷和姥姥医生养育了七名子女,大舅、四舅和老舅都是中学毕业,二舅和妈妈是高中毕业,三舅和小姨是中专毕业。在那个年代,养活这么多儿女尚且不易,更何况送孩子上学,可姥姥姥爷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姥爷说:“文化人多神气了,别人一听说你识字,立马眼光就不一样了,文化人出门总会被人高看一眼的。”姥爷也在努力学习认字,姥爷的字不算漂亮,只能算工整,跟他的人一样,粗犷中透着大气。 姥爷家有十几亩地,除了分的土地外,姥爷还带着姥姥开辟了好多荒地,姥爷看到荒地就老叹气:“好好的土地荒着太可惜了,还不如种点儿水果呢,家里也有个收成,遇见谁路过了口渴了也能吃个水果解解渴,小孩子跟着来地里了也能解解馋……国家好好的土地可不能让荒废了……”姥爷的开荒地里种了好多的桃树、西瓜、苹果树,每到收获的季节,姥爷都会带着一篓一篓的水果给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周围孤寡老人家里送个遍。 姥爷家里的十几亩土地全靠姥爷带着瘦弱的姥姥打理,姥爷干活很快,自家的活儿做完了还要帮着五个儿子家里干活,在五个舅妈那里,姥爷是最受欢迎的,因为姥爷干活快,干得多,干的细。随着姥爷年岁渐长,头发已全白,身体依旧很硬朗,站在那里依旧像一座小山,舅舅们却不愿意姥爷再种地了,可姥姥姥爷两个人单独生活惯了,也不愿意跟着哪个儿子过,更不愿意在儿子家轮着过,经过商议,姥爷的地平均分给舅舅们,舅舅们每个月给些粮食就好。 我的姥爷,是一个倔老头儿。 姥爷是有积蓄的,可是,要强了一辈子的倔老头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坐吃山空呢?于是,姥爷根据自己的人脉优势和一双好眼光,给自己找了个好工作——“说树”,做卖树和买树的中间人,别人的抽成是百分之十,姥爷只要百分之五,有时候遇见路比较远又比较小的单子,别的说树人不想跑远路也会介绍让姥爷去接单,姥爷总是笑眯眯地骑车去。回来后,家里总会改善伙食。如此,慢慢地,姥姥姥爷手头又宽裕了起来,我上大学期间,每次去姥姥家,姥姥总会塞钱给我,“这是你姥爷说树挣的钱,他现在可忙了,人家卖树都爱找他呢!”姥姥脸上布满自豪。我上班第一年,姥爷见我回家都要乘同事的顺风车,未免麻烦人家,姥爷送了我一辆“小苹果”——一台漂亮的果绿色“台铃”电瓶车! 姥爷老了,却依旧身板挺直,精神矍铄,他依旧爱穿的整整齐齐、一本正经,一如他的为人——端庄、正直。 姥爷是一个爱吹牛的老头儿。 小时候,电视都是稀罕物,我们一群小孩子就总爱围在姥爷跟前,听姥爷讲他年轻时的故事。故事里的姥爷,身材精瘦,翻着跟头能一口气从家里翻到河堤那里——当然是很远的距离,讲到这里,姥爷总要拿起搪瓷水杯喝口水,顿一下,收获我们的惊叹和崇拜。 姥爷还会变“魔术”。在我们几个小孩子哭的时候,姥爷不会说哄人的话,总是急得抓耳挠腮,有一次无意间碰到了肚子,发出了“咯吱吱”的声音,正哭的一脸眼泪的表妹立马止住了哭声,姥爷一喜,又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了按,“咯吱吱!”“哈哈哈!”表妹大笑了起来,姥爷又把手放在胳肢窝,“吥突突……”“哈哈哈!爷爷放屁啦爷爷放屁啦!爷爷的胳肢窝放屁啦!”姥爷的“魔术”真神奇! 姥爷是一个喝遍天下无敌手的“酒鬼”。 姥爷爱喝酒,每天中午都要喝上一盅白酒,遇上炎热的夏季,姥爷还要和老舅一起喝几瓶啤酒。姥爷一生交友广泛,走到哪里喝到哪里。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我和表妹跟着姥爷去三姑姥姥家赶庙会,由于年纪小,我和表妹和姥爷一起坐在男客的桌子上吃饭。眼看着姥爷和周围一群老爷爷恣意地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地上就摆满了空空的啤酒瓶,我挨个数了数,足足有12瓶之多!想到来之前姥姥交代我的话:不能让姥爷喝太多酒,我和表妹变一直缠着姥爷不要在喝了,实在劝阻不动了,我只有使出“杀手锏”——让表妹哭,姥爷最怕小孙女哭了。果然,表妹一哭,姥爷在老爷爷们的哄笑中终于停下了酒杯。回到家,姥爷还在一边嚷嚷着要不是带着我们俩,他还能再喝十几瓶…… 姥爷喜欢捡破烂儿。 姥爷家拆迁了,姥爷和姥姥搬到了老舅公司对面住,是一个二百多平的门面房。姥爷喜欢把家里屯的满满的,功能也要齐全——卧室、厨房、客厅、杂物间、卫生间,整个空间被姥姥姥爷整理的井井有条。家里的床是姥姥姥爷结婚时的高床,衣柜、衣箱也是两位老人结婚时的老物件。电视、电冰箱是小姨搬新家时淘汰掉的(其实是小姨夫买的新的,怕姥姥姥爷嫌破费才说是淘汰的),客厅有两个沙发,一个是我在家时买的,一个是老舅结婚时的沙发。放电视的高高的大桌子是四舅舅家的。客厅供人休憩的小床也是我小时候躺的。还有姥爷坐了好多年的藤编高椅子。 杂物间里则是堆满了“垃圾”,有姥姥姥爷出门遛弯时捡的空瓶子,有别人丢的破麻袋,有周围建筑丢弃的钢筋之类的废铁,有别人淘汰掉的塑料薄膜,还有老舅顺手捡来的各类“垃圾”——总之,都是能卖钱的。等到妈妈来看姥姥,姥爷就会让妈妈拉走满满一车垃圾,在回去的路上卖掉,填补家用。每次都把妈妈搞得哭笑不得,还不得不一一笑纳。 在姥爷印象中,我家的日子过得尤为艰难——地太少了,而土地又是农民安身立命的本钱。我家的日子当然算不得好,父亲是独生子,平时家里有个什么事情了都是三个姑姑帮衬着,可姑姑们毕竟是出嫁女,不好总是帮着兄弟过日子。土地少,自然收入也少。姥爷不会从口头上关心人,总是时不时地带着姥姥去我家——带上满满一三轮车的食材。早年妈妈身体不好,父亲在外打工,爷爷年龄大了,耳朵也听不清楚,家里的农活全压在了妈妈一人身上,好吃的也都省下来给了年幼的我和弟弟,日积月累下来,身子就有点积弱。姥爷就经常去我家帮忙,舅舅们也时不时地带着表哥们去送吃送喝送劳力。每次妈妈回娘家,姥姥总会塞钱给妈妈,说是姥爷吩咐的,我听姥姥向姥爷要钱给妈妈,姥姥说给二三百,姥爷嫌少,但他就是不直接说呀,直接掏出一千块钱给姥姥,示意她给妈妈。妈妈总不想要,推辞不过接受了也要在下次来的时候多带点好吃的,给姥姥姥爷买上一大堆的补品和衣服,当然也就花了更多钱。后来,姥爷知道后就不给钱了,改送“破烂”,一车破烂也就卖百十块钱,姥姥还老说老两口闲不住,捡回来还占地方,就让妈妈拉走处理掉。这无言而又厚重的父爱啊……即使后来我家的条件变好了,我和弟弟都工作挣钱了,家里附近建了好多工厂,土地也被占用、家里拆迁赔了不少钱,姥爷也没停止捡“破烂儿”。 姥爷只有半颗牙。 从我又记忆起,姥姥是满嘴牙,有些牙有镶过的痕迹,姥爷就只有半颗牙。姥爷不能吃刚出锅的热馒头,因为他咬不动,只能吃上顿的冷馒头,这样的话他可以用牙龈把冷硬的馒头压碎吃掉,不然只能吃汤泡饭了。姥爷是宁愿用牙龈压馒头屑吃的,毕竟汤泡饭没什么滋味。 我的两颗大门牙丑的很有特点,又龅又长又黄,长大了的小姑娘总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好看一些,看着姥姥满嘴整齐的牙,我也动了镶牙的心思。姥姥很支持我,姥爷却表示反对,他给我展示他的半颗牙:“别小看我这半颗牙,我都用了十几年了,还是那么坚强,你看我吃饭多快呀,吃肉呀吃菜呀都不影响。别看你姥姥满嘴牙,还没我这半颗牙厉害呢!还是自己的牙好,到了老了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姥爷说完自顾自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他嘴里右下角的半颗牙。 姥爷哭了。 “前几天咱姥姥又搬家了,姥爷哭了……”接到弟弟的电话,我赶紧骑车赶往姥姥的新地址。姥姥家拆迁了,住在村子里的安置房,有一次村北的一个老人烧热水的时候不小心接触到了电源,老俩口都没了,还引起了一场大火,为了安全起见,安置房不让住人了,姥姥姥爷就搬到了隔壁村,住在二舅妈侄子家的空房子里。舅舅们都忙,是弟弟带着几个朋友和小姨小姨夫一起帮姥姥搬的家。小姨夫和弟弟的朋友嫌姥姥姥爷收藏的“废品”太多,想都丢掉给换成新的,可是姥爷不舍得老房子里的每一件物品,等他清点自己物品的时候,发现少了许多,弟弟告诉姥爷过会儿就去买新的,姥爷固执地走回去,在垃圾桶旁边把丢掉的物品重新捡回来,大家一直在劝说姥爷不要再捡这些没用的东西了,姥爷听了只是默默的走开。 在他们走后,姥爷又一趟一趟地走回去,把丢掉的老物件们一一捡回,捡着捡着竟不可自抑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念叨着:“我都快九十了,将死的人了,家都没了,啥都没了,他们还大手大脚把我的东西扔了,还不知道死后能不能找到家哪……呜呜呜……”姥姥听了,也跟着哭,被赶回来送新电视机的弟弟看到了,弟弟没敢下车,远远地看了好久,直到姥姥姥爷相携着进了家门才离开。姥姥不让我说,但我知道,姥爷一定哭了很久…… …… 姥爷的故事还很长很长,留给我的是长长的、满满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