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节日里,端午是我顶喜欢的那个,因为我喜欢吃粽子。
小时候,我家的端午必备项目不是看龙舟、挂香包,也不是系五彩绳、悬艾叶,而是从早上开始跟着妈妈泡米豆包粽子。午后粽子煮熟,哥哥带着我依次去姨妈、舅舅家各送一包,姨妈和舅舅家的粽子总不如妈妈包的巧,所以他们索性不再动手,只备好了香包彩绳专程等着我和哥哥登门。跑腿任务完成,再回到家里那个热蒸汽和粽香混合在一起厨房里,妈妈早已捞了煮好的大粽子镇在凉水里等着我们开晚饭了,饭桌上还放着一小碟白砂糖,那是特意给爱吃甜食的我预备的。
生于北方的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妈妈亲手包的甜粽,母亲细白的双手将翠苍的粽叶卷成一个锥形,再将糯米与各色豆子花生、蜜枣层层叠叠的填进去,包裹好以后,用她自己发明的粽针扎进去,把叶尾的尖尖穿进针孔中,像缝衣服一样穿到粽子的另一边拉紧,一个不需要绳子捆绑的漂亮的粽子就包好了。后来我渐渐长大了,对甜味不再着迷,开始要求她包纯米豆无枣的粽子,她就把这一批粽子特意包的小一点,以作区别。直到互联网上继甜咸豆腐脑之争后又开始了甜咸粽子的之争,我才了解到,原来粽子除了甜粽,还有咸肉的、蛋黄的、叉烧的,四川地区甚至还有麻辣火锅口味的,令人大开眼界,于是央求母亲在来年端午的时候也包些鲜肉蛋黄的粽子,结果被母亲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家中有包好的粽子,她也不乐意再给我买外面那些在她看来奇奇怪怪的口味,后来想想,这其实也是逐渐长大的自己在接触了外面的大千世界后,试图挣脱原生家庭划好的种种界限的一个缩影。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和哥哥都已长大,爸爸妈妈、舅舅姨妈却老了。舅舅搬到了离我们家很远的新区,恰逢近几年疫情,同城竟然也不得几回欢聚;姨妈的腿脚和膝盖也不像从前那样灵便了,没有电梯的老家属院里虽然有很多昔日的同事,但六楼的高度对她来说日益艰难,前两年姨父又得了癌症,老两口一起互相搀扶着往来医院的背影至今想起来仍然令我眼眶酸涩。我的哥哥弟弟们都在外地,作为留在这座城市里的唯一的孩子,我也从中二期对家族聚会的不屑一顾,变成了现在的心中常惦念、电话多联络、得空就走动。年少时在意的什么代沟不代沟、什么理解万岁不理解万岁的琐事,都在无情的岁月面前被过滤掉了,留在回忆里的只剩下幼时长辈们从不吝惜的宠爱关怀,还有与哥哥弟弟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有西瓜、漫画和大背头电视机里滚动播出的《新白娘子传奇》的悠长夏日。
那些仿佛镀了暖金色的时光仿佛仍在昨天,怎么就,岁月忽已晚了呢。
手里拎着母亲下午包好的粽子去看姨妈,她早早的等在了楼下,一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喊闺女,就像那些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日子一样。她还记着我是如何的招蚊子,给我准备了大盒的艾草膏,与其他大包小包的好吃的一起塞进我的手里,还开心的和我分享她作为一名党龄超过50年的老党员的社区志愿者的经历——她在刚刚结束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抗疫中仍然坚持发挥力所能及的余热。送我回家的时候,她陪我走到路口,我回头了几次,她仍在那里对我笑着挥手。
夕阳将云霞染成了绯色,而我也早已过了会为甜咸粽子与人认真争论的年纪,将各种新鲜口味大致猎奇个遍以后,我渐渐意识到,无所谓孰优孰劣,因为我在意的早已不是某种口味,而是藏在这些节日里的相见与团圆。这世界上有多少孤独的灵魂兜兜转转,只为觅得一方心安之处,我的笃定有很大一部分来自那个有粽香与热气水汽混合的厨房和餐厅,那里有我爱的他们等我一起开一餐丰盛的晚饭——只要有他们在,这人世间的温暖烟火里就会有属于我的一份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