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萌的困惑
周二的早读结束后，语文老师给我发来了图片，她说，张萌整个早自习不张嘴读书，把名字写在黑板上批评之后，她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起来。照片中，张萌的头压住胳膊趴在课桌上，双眼紧闭。
这个张萌，从去年疫情延迟开学上网课时，未见其人就已关注其大名。看她中考成绩还不错，我指定她做小组长，没料到新官上任的她缺课，缺作业，不能履行组长职责。有时需要我微信催促提醒她，有一次她突然给我发来了一张地板上血迹斑斑的图片，告诉我她手指割伤了，现在需要请假去包扎，看着触目惊心的图片，我的心都揪了起来，这个姑娘一定有她难以诉说的复杂的情绪。我赶紧和她妈妈联系，她妈妈说张萌和他弟在家上网课，她还要给他弟做饭，可能做饭时，被刀子割住手了。我问妈妈，现在都已经八点半了，是准备早饭的时间吗？电话那边的妈妈停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就是啊。”我问孩子平时在家里表现咋样，和爸爸妈妈关系如何。妈妈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抱怨起姑娘不懂事，不听话，学习不上心，与重点高中失之交臂等等。对女儿的失望不满与埋怨指责隔着手机都令我窒息。电话里只能长话短说，我提醒她，孩子已经大了，不要对她管控那么多，给孩子多一点的自由管理空间与权利，无论对错，都是孩子的成长。妈妈似懂非懂。前几天我在上课，张萌爸爸给我发了一长串微信语音，我没有来得及回复，他又给我打电话，我挂掉，他又给我发微信文字，言辞急切地让我回电话。
下课后，我回听他语音，大致内容是他要在中午给孩子送生活费，让我转告张萌在学校门口等他，他还有事要给孩子交代，另外他要带走张萌在课堂上被没收的手机。
我直截了当的回应他：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课堂上。我是先给孩子们上课呢，还是先接听你的电话呢？你给我发那么长的语音，请问在课堂上我方便接听吗？另外，咱们返校的时候已经强调，疫情期间封校管理，要给孩子准备两周的生活费，刚刚过了一周，为什么要给孩子送？封校期间，为了学生的安全和健康，学校规定不允许孩子靠近大门口接触家长。另外，凡是被没收的手机一律到放假才还给学生，这是规则与纪律…
在与张萌父母的交流与沟通当中，我越发意识到家庭教育，父母的养育方式，父母的言传身教，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多么重要。我更明白张萌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
张萌个性活泼、纪律涣散，有想法却不愿意付出努力，自我管理能力差。
之前她转入艺术班呆了一个多月，后来请求回到我们班级，说艺术班的学习氛围不浓，她不想浪费时间。尽管对她的行动力仍有怀疑，但我相信她追求向上的肺腑之言。重新回到班级以后，她态度似乎端正了一些。在她的要求下，我把她的座位从最后一排调到了第五排，课堂上，她依然时不时照照镜子，吃几口零食，再小憩一会儿，更甚者玩手机。
上次调座位，我没动她的位置。下课后她找到我，问这次考试她有进步，为什么我没把她向前调动。
我告诉她，坐在你后面的同学有比你进步的，更有比你成绩好的。这一段你的表现怎么样你自己也清楚。你要用实际行动去换取你渴望的资源。
她幽怨地嘟囔道：“课堂上我表现不好是因为我坐在后面管不住自己，如果你把我调到前面，离老师近，我就不敢违反纪律了。”
我不急不缓言辞明确地回复她：“你讲得貌似有道理，可是凭什么你要先“得到”才愿意“付出”，而不是用“付出”赢来“得到”呢？”
想到张萌前几天填写调查表时吐露心声，说她和老师相处时会有负面情绪，想来她也想解决这些困扰。语文早读的表现让我意识到，是时候和张萌深刻地聊一聊了。
在空教室里，我语气平和地问她近期感觉学习状态怎么样。
她瞪大眼睛，望着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提示她：“如果最满意的学习状态是10分的话，你会给自己打几分？”
她沉思了数秒，用惯有的黏着的语气说“3分。”
“喔，是什么原因让你给自己打3分呢？”我好奇地追问。这姑娘还挺坦诚，这个分值对于她来说，相当客观属实。
她看我一眼，声音低低地回答：“我想把成绩再提一点…”
“能具体说说吗？是什么表现，让你给自己打三分。比如说课堂上你能专心听多长时间？”我进一步提示她。
她告诉我，历史课，英语课和数学课她能听十几分钟。她想把这几科成绩再提一提。
那其他的课程呢？比如说地理。我有点意外，我的地理课，她都做不到听讲十分钟。可想而知，其他的课程会怎么样。
她解释说初中时，她和地理老师发生了矛盾，满分50分考20分左右，现在她觉得地理能考50多分，已经比初中进步多了，所以她想把时间留给其他的薄弱学科。
看来她和地理的隔阂与芥蒂由来已久了。一提到地理老师，她言辞就有些激动，怨声载道说地理老师爱打人，把班里四个学生撵出教室…
我问起语文早读她为什么不张嘴读书。她说语文老师让背《阿房宫赋》，她觉得实在枯燥，于是就翻看课本上的其他内容，那些内容没有必要大声朗读，所以她就只是“看”。
“那看着看着为什么就睡了呢？”
“我没睡着，只是趴在桌子上而已。”
“可是你趴在桌子上很容易让老师误会在睡觉呀！”
她怔住了，不知道如何继续接我的话。
我说：“张萌，其实你智商挺高的，基础也不错，也有想法有追求，那你知道为什么比不上班上的那些优秀的同学吗？”
“没有他们老实。”张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好奇地追问：“你认为她们努力踏实是因为畏惧纪律还是自我管理能力强？“
“自我管理能力强。”张萌立马认识到自己的问答有些偏颇。
“他们严于律己，勇于挑战，又乐于助人。这不是老实，恰恰是他们智慧，他们明白一切行为都要为自己负责。”她凝神望着我，似有所思。
“ 你为何做不到呢？因为你的内心就像拥堵的水渠，清澈的泉水流淌不进来，自然无法滋润浇灌心田。
如你自己所言，你对老师常常有负面情绪，你能有这样的觉察非常难得，你也一定期待解决这个困扰吧。
你知道这些负面情绪是从何而来的吗？”我停顿了一下，望着安静的小萌，继续说：“你去观察一下，你内心有没有这样的声音'我为啥要按你说的去做，你凭啥命令我？！我偏不照你说的去做，我做好了对我有啥好处，我若学习好了你挺高兴，我偏不…”这些声音最早想对谁说？…我和你妈妈沟通过，我提醒她不要管控你太多，要尊重你的想法。”
无声无息，张萌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流泪。以前批评她时，她大多摆出一副忍辱负重委屈孤苦的凄惨模样。
“去听听吧，张萌，这些声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早想对谁说？…当你对老师有不满时，这个声音是不是又会冒出来，特别像和谁在一起想吼出来的声音…”
张萌泪流肆虐，不停擦拭泪水。
“小萌，时过境迁，你周围的人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严厉训斥要求你。所有的人，都不过是希望你能够对自己负责，不虚度宝贵的青春。
再来看看，你的愤怒不满还针对谁？”
我进一步引导她。
“你极度渴望自己学业优秀，被同学老师欣赏，现实却不随你愿，你会不会对自己失望、不满？！你计划认真听讲，却神思恍惚，想专注演算却拿起镜子，想独立思考却去闲扯聊天，你会不会恼怒自己有始无终，三心二意？！”
我停下，轻叹一口气，盯着低头沉默的张萌。
“仔细看看，深刻思考一下，你对老师的不满情绪真的都是因为老师对你不公吗？…”
第二天，我特意给张萌写了纸条放在她课桌上：
小萌，昨天我和你的谈话无论你能理解多少，有一点你要相信——没有人看不惯你，更没有人想要和你过不去。当有一天你能放下你内心的不满、对抗、敌意，你会发现身边美好的人和事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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