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见杏花开之那株杏树 小时候，嘴馋。 果子成熟的季节，那诱人的香味，总能挑逗我们的味蕾，馋的我们直咽口水。 我们对杏子情有独钟。麦子黄时，杏子也黄了，是那种橙黄，是我见到的黄中最好看的一种，向阳的一面有些泛红，看上去，莹润的有些透明。你能想见边缘是脆生生、酸溜溜、甜丝丝，里面是绵软软、甜津津、香喷喷。看上一眼赏心悦目，心悦神怡；咬上一口口舌生津，唇齿留香。 尤其是邻村的卖杏姑娘，挎着竹篮，沿街叫卖的时候，是极具吸引力的，我们都会围拢过来，买不买，先饱饱眼福再说。竹篮里面四周垫了一层厚厚实实的苦楝树叶，上面也盖了一层。轻轻拨开绿油油的叶子，露出那稀罕物儿——一个个水灵灵、圆滚滚的挤在一起。惹得我们曾一度猜想她们家是不是有个蟠桃园或是花果山，怎么能拿出这样的仙物，那一闪一闪的光泽跟蟠桃会的仙果没什么两样，与花果山上那缀在枝头的果子毫无二致。一毛钱可以买上一个大的或两个小的。但在那个“没那一毛钱饭就得吃甜的”“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年代，父母也只能偶尔买一回让我们打打牙祭。 有时奶奶会给我几角钱让我去买，然后换回我一整天的乖巧。这样我也是乐此不疲。尽管奶奶常念叨：“桃保人，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我们是一点都不在意的，因为我们除了听到奶奶讲述外村的某某某杏子吃多了，鼻子口里往外淌血外，却没有发现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人。我们甚至想自己要是那个人该多好，鼻子流血也是幸福的。 我们喜欢杏子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们吃完杏子，杏核可是那个季节最好的玩具，蹾杏核，砸杏核，弹杏核……玩起来就爱不释手。 也许是奶奶看到了我们围着卖杏姑娘，嗅着绵软的杏子香味的贪婪；也许是奶奶看到了我们看着别人吃杏子，垂涎欲滴的囧样，也许是奶奶看到了我们得到杏子时欣喜若狂的一顿猛嗅，然后砸吧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的幸福的眩晕模样，也许是我们吃完杏子再把杏核吮好久的可怜情形，也许是听说有些半大孩子偷别人家杏子吃中毒，拉到医院灌肠洗胃的恐怖，也许是听说被看杏人抓到勒令吃掉一把杏叶的残忍，也许是我们总把舍不得吃的杏子分一半给奶奶，举着小手放到她的嘴边，尽管她从来没有咬上那么一小口，总之，眼睛有些昏花的奶奶开始留意田里的每一株类似杏树苗的植物。 我们终于在蒜地里寻到一株小杏苗，它红红的干儿，绿中泛黄的叶在风中微微的颤，那一瞬间就觉得它是世上最美的植物，美不胜收，尽管只是那么一株，可它哪儿哪儿都透亮，叶片的纹路都成了最美图案。我们小心翼翼的把它移植奶奶种的菜园，我们刨了一个稍大的土堆，双手捧着，但那一抔土还是散了。当我们把它栽种下的时候，它的叶片已经耷拉下来，像个重病的孩子，病恹恹的蔫了。我们浇水，水多得都快淹没了小杏苗，晚上的时候它才会勉强抬起头来，阳光下垂头耷脑的立着。尽管我们精心的呵护但起死回生乏术，它在我们的热切的期待中一点点枯萎。奶奶急得团团转，念叨着，用偌大的泡桐叶替它遮挡骄阳，但它最终香消玉殒，留下一根干枯的杆儿杵在风干的土地。 奶奶为此很懊恼。干了一辈子庄稼活又在外人眼里如此勤劳的农人竟然能将一株活顺顺的苗儿养死，奶奶心里一定羞愧极了。她总时不时的提起，她看来如果苗在，杏子是早晚的事，甚至她憧憬着不久的将来黄澄澄的杏子就能挂满枝头了。反倒是我来安慰她说：奶奶，没事，我们还会再遇见的。 终于有一天，傍黑的时候，奶奶从大西地干活回来了，那是离家最远的一块地，每次都要步行好几里路，在凸凹不平的田间小路上颠簸。奶奶兴冲冲的告诉我：“孩子，你猜奶奶在大西地见到啥了？猜不到吧？一株杏树！就在那地头！”奶奶高兴的向我描述着发现的情形。“那怎么没刨回来？”“你忘了，孩子，上次那株都死了。这次一定不能这样了。咱们先要用水把它浸透，再用铁锹把它挖出来，放在瓦盆里，千万不能把土弄散了。” 说干就干，我央奶奶连夜把杏苗挖回来。奶奶犹豫了一下，随机便捶了捶腰，灌满一壶水提着，拎一个瓦盆，扛上铁锹就出发了。奶奶说晚上栽东西易活，喝了头天的露水，就能顶得住明早的阳光。就因这个，奶奶才不顾一天的劳累又带上我来了一次折返。 月色如水，我和奶奶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田间小路上，我们轮换拎着水壶和瓦盆，扛着铁锹，尽管奶奶总是让我承担最轻的，但我执意分担最重的，因为日渐年迈的奶奶蹒跚的脚步都快要追不上我了，我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 有时真的很奇怪，很多事都随着时光的推移渐渐淡出记忆，可这件事的细节就像一部老电影，异常清晰的刻在记忆深处，我们如何拨开麦丛找到那株杏树，如何将一壶水洒在杏苗周围，又如何从四个方向各掘上一锹，再挖到瓦盆……一个个镜头，历历在目，清晰如昨。等到我们把它种在菜园里的时候，月亮正在我们的头顶，恬静而安然。 估计杏苗自己就像做了个梦一样，梦里神游了一回。它自己也想不到，待它一觉醒来，竟被如此优待，土地肥沃而湿润，周围没有任何植物与它争夺养分，争抢阳光，一圈的短短的木棍围成了小小的篱笆，将它好好的保护起来。也许它为了回馈奶奶的厚爱，没有任何不适，绿莹莹、旺生生的舒展，一年便长到一人多高，拇指粗细。奶奶就像侍弄孩子一样侍弄着它。 第四个年头它长成了一株蓬蓬的伞，让人喜出望外的是，那年春天，它竟在枝头顶端鼓出几许零星的花蕾。可是一场倒春寒，竟使花朵一夜之间委于一地，一朵不剩。在我们的叹气中，奶奶却不以为意，她说明年她要在每一个寒冷清晨在杏树下燃把柴，这样就一定能抗住霜冻。 一向说话算数的奶奶没能兑现她的承诺，开春的时候，奶奶突然脑溢血病倒，尽管全力抢救，还是没有奇迹出现，任凭我们怎么呼唤，她都没有再应答一声，没再看我一眼，给我留下无限的遗憾，让我悲痛的无以复加。她在长久的昏迷之后，孤独撒手人寰。 在给奶奶送葬回来的路上，我发现了那株杏树，它正怒放，像一片灿烂的云霞，朦胧成一片粉色的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