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春节前,父亲告诉我,母亲的腿疼已经加重,服用止疼药已经不起作用。我和父亲合计了一下,正月初六,带着母亲来到了医院。接着是挂号,检查,等待安排手术的时间。 母亲已经七十二岁,多年前,她的左腿就开始疼痛。我一直认为是她辛劳过度造成的。 母亲很小的时候,我的外祖父就去世了。几年后,她的大哥——我那从来没有见过的大舅在东北谋生,突然下落不明,就此没有了音信。于是,尚未成年的她便过早地挑起了家里的重担。成年后,母亲嫁给了父亲。父亲那时当着民办教师,他兄弟五个,一大家子十余口人,全在一口锅里吃饭,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那些年月,女人不但要和男人一样下地种田,还要做繁重的家务。而我的母亲,她更加劳累,因为在妯娌中,她是大嫂。 随着我们这一代陆续降生,家里的人口多了。父亲和母亲,连同我和姐姐,一家人四口人便首先被分了出去。刚分家时,我家只有三间瓦房,家徒四壁。母亲更加努力,没日没夜地扑在农田里。街坊邻居们常说,母亲下地最早,收工却是最晚的。特别是在农忙季节,总能看见她和我的父亲趁着月色在田里劳作的身影……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和姐姐先后初中毕业,陆续到外地上学,家里的负担陡然增加了许多。那几年,我们的村里开始有人种大棚韭菜,这些菜到冬天临近春节时才产出,价钱要比时令的贵很多。于是,家里又种上大棚韭菜。 这时,我的父亲已成为公办教师,他工作的学校在离家十几里地的一个村子上,父亲几乎帮不上母亲。那时母亲已经年近五旬,但她仍旧像年轻人一样在菜棚里干活。 大棚韭菜总在临近春节时才产出,一进腊月,村里就会特别忙碌。倘若谁家的韭菜被外来的商贩订下,左邻右舍便会互相约定,去帮忙铲菜。大棚里的韭菜,最难铲的便是菜棚边沿的地方——那里最是低矮,需要铲菜的人蹲下,甚至要跪在湿漉漉的地里才能把韭菜铲下来。我的母亲,往往跪在菜棚的边沿处,一点点地往前挪着铲韭菜。我想,母亲的腿病便是那时开始有了。 毕业后参加工作,我在城里安下家,接着结婚,生子,渐渐稳定。我多次想让母亲跟我住在城里,她总说要靠家里的两个菜棚补贴家用,说我一个教师的工资还不够自己小家的开销。但我终究想方设法把母亲带到了城里,把她和父亲安置了下来。于母亲而言,她是极不情愿地离开了视若生命的菜棚。 母亲来到了城里,仍旧不能歇息,她要帮我带三岁的小女儿。虽然有父亲一起照看,但她的辛劳却未减分毫。多年的积劳成疾,使得她的腿愈来愈弯曲了。有多少次,她是在用身体拖着两条腿慢慢地挪动。坐下来的时候,她时常抚着自己的腿,偶尔发出“嘶嘶”的吸气的声音。但要让她去医院看病,却又百般地拒绝。 现在,她的腿是到了非去医院不可的地步了。 母亲做手术的那天是正月初八的晚上,手术室冰冷的铁门,隔断了我的视线。对面墙上,挂钟无言,秒针悄无声息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的母亲,她正躺在手术室里,手术室的床是不是凉了她的身体,她的腿病是否和医生预期的一样,麻醉的药是不是能够完全遏制手术刀划开肌肤的疼痛……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母亲躺在窄窄的护理床上,紧闭双眼,仿佛没有知觉。我小心翼翼地推着床,向病房走去,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为了母亲的病痛,为了我心中的愧疚。 季羡林先生在《赋得永久的悔》中写道,他幼年时就外出求学,直到母亲去世,他也只回过两次家。第二次回家,等待他的,已是母亲的棺材,他永远见不到慈爱的母亲了。先生说,他的悔就是不该离开故乡,离开母亲。一篇文章,3000余字,汇成了泪水的汪洋。 如今,我的母亲满头白发,愈加苍老,而我,她唯一的儿子,却从未守在她身边,在她生病时,为她倒一杯水;在她吃饭时,为她夹一口菜…… 即使现在,母亲躺在病床上,我因着工作的原因,仍旧不能长久地在她的身边,侍奉她,以我微薄的孝心稍稍减轻她的疼痛,帮她恢复健康的身体。 我的心忽然痛起来…… ——又岂止是痛,还有正在生成的,不可弥补的,势必成为永久的悔。 愿母亲的腿病早早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