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地主家庭,小学文化。两岁丧父,两个姐姐远嫁,两个哥哥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才知道去向。人老思旧事,常会想起童年时那些不堪回首、刻骨铭心的往事。常思常涌心头,多少次的潸然泪下,多少条被染湿的枕巾,多少回从噩梦中醒来。
刚记事时,母亲经常去“开会”。特别是晚上,母亲干过一天的义务工后,就会到一个屋子里听一群人轮番的说“批斗”。有一次我看的实在忍不下去了,哭着要闯进屋子,结果被村干部像拎小鸡一样给拎了出来。那次母亲“开会”回来以后,抱着我整整哭了一夜。从那次后,母亲白天“开会”就把我支出村去,晚上“开会”就把我按在被窝里,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把我锁在屋子里并嘱咐,“赶紧睡觉,一定不要出来,妈妈会没事的,一定会回来的。”
只有几岁的我,瞪着眼躺在被窝里,屋外边静静地,能够听到草虫的声音。屋里边呼通通的,能听到心跳声,还有老鼠的唧唧声。我因为害怕时常尿到床上,我母亲很严厉,但从来没有因为我尿床而训斥我。那个困苦的年代里,每每都是在我尿床被母亲发现后,就被母亲推到没尿湿的地方,而她则躺在尿湿的地方直至暖干。
母亲白天的会一开就是一天。那次母亲一大早就把我支到村外玩儿,而后跟着村干部就去“开会”了。我在村外等了一上午后回到家见门锁着,就又游荡到村外喝了河沟的水,嚼了路边扔的红薯秧。这是母亲要求我牢记的嘱托,不是我的我家的,坚决不取不拿不偷。
那天母亲回来很晚,见到我先把我抱到怀里,眼里不自觉的湿润了,我很明显的发现母亲有被打的痕迹,明显的身心俱是疲惫。但母亲没顾这些,只是问我这一天都吃了啥?而后,家门没开就抱着我去寻饭,去一家曾经在我家打过长工的人家去讨饭。
刚到这家门口,忽然窜出一条大黄狗,汪汪直叫,把我吓得大哭起来。母亲赶紧捂着我的嘴说,可不能哭,这家好心人会给咱东西吃,但让村干部知道了,他家会受牵连的。
后来,这家的大人推开了门,呵斥了大黄狗,递出来几个窝窝头说,您真的受苦了,快带着孩子回去吃吧,别把孩子饿坏了。回到家,母亲看着我让我连续吞下了仅有的三个窝窝头,而母亲只是弄了几叶干菜泡点热水吃了。
不偷,源于那次跟着跟着几个同龄小孩去把红薯。那次母亲又把我支出家支出村。在村外偶遇了几个本村的同龄小孩,他们来到一片红薯地时,见附近没有大人,就不约而同的扒红薯吃,我也就跟着扒了一个吃,结果被村干部发现了。村干部有意无意的放走了其他小孩,单单拦住了我。又是打又是骂,还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提到了母亲面前,恶狠狠地告状说:“不管好你的孩子,小心再严厉的批斗你。”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用哀求的眼光送走了村干部。
村干部走了,母亲抚摸着我红肿的脸说:“今后不是自己的东西千万别动,有妈妈在,饿不死你。不要想待遇公不公平,想着要长大成人,要活着。想着风雨后的阳光会更亮。”一句顶天立地,一句永记心中,一句话教育下代子女:“不沾赌、不沾偷,不是我的,我永远不取、不拿!”
艰苦的岁月有多艰苦,一般人真的体会不出来。想当年为填饱肚子,曾和母亲拉过棍要过饭,曾在街上跟着煽猪煽羊人讨要猪蛋羊蛋吃,曾扒过树皮,挖过榆木虫,抽过毛念儿,洇过屎壳郎吃,......为了熬一个命,只要是能进嘴的,都吃过。那次是一年的夏天,我一个人跑到集上拾西瓜皮吃。当时,我看见一个人拿着一牙儿西瓜,快啃完了,就趋到他跟前,哈达着口水说,叔叔,您吃完了,把瓜皮给我吧。
也许是因为我心虚声音小,也许是这个人故意装着没听见,也许是这个人看见我破衣烂衫、衣不蔽体,也或许......总之是,这个人吃过后,就随手扔到了地上。我赶紧跑上去,捡起了西瓜皮,没有顾上粘没粘土,就啃了起来,直至啃得瓜皮不但不见了红瓜瓤,还能迎着阳光看到翠绿翠绿的外皮。那天,我还把那个人吐下的瓜子,一个一个捏了回去,清水冲洗,晾晒,而后和母亲分享。
当时的我年纪小,母亲又常年疾病缠身,家里分了几分实验田也没能力种,母亲只有挨着病体苦熬着过日子。缺吃少穿不说,还屋漏偏遇连阴雨。
那一年我的两条腿长满了白疥疮,疼得我躺在床上打着滚哭。我哭,母亲跟着我也哭。母亲为填饱我的肚子,也为抓药治我的疥疮,常常支撑着体弱多病的身子给别人纺线。长夜孤寂,我总是在听着纺车声,还有妈妈的啜泣声中睡着的。
那天晚上,夜已深,一切如常,嗡嗡的纺车声,伴着妈妈的哭泣声,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浑身一激灵,突然间的,没了纺车声,也没了母亲的哭声。一切静的可怕。我赶紧起身来到耳房门口,看见母亲歪在纺车旁,脸色蜡黄,已经不会说话、不省人事了。我赶紧走到母亲面前,咋喊她都不应我。我顾不上穿衣,踢拉着鞋就向本村老中医家里跑去。
当时,夜已经很深了,各家各户都睡了。我在老中医家门口,拍着门,哭着、喊着:“爷爷、爷爷,快救救我妈妈吧,我妈妈晕倒了,不会说话了......”
已经睡了的老中医迅速的开了门,简单听了啥情况后,随手拿了银针包,跟着我一路小跑来到我家,用针灸救活了我的母亲。
老中医对我母亲说:“你儿子喊我来的及时,再等一刻钟,你也许真的就过去了。”
母亲常交代我,不要忘了老中医的恩情,要敬他的好,敬他到老。
童年时,我冬天穿的都是由母亲东拼西凑、补丁加补丁给我做地棉袄棉裤。涮桶穿的破袄破棉裤时间长了会生虱子,时常听到母亲用火烤时噼噼啪啪乱响的声音,但我从不抱怨,因为感受到了母亲带着我在那艰苦的岁月里实在太难了,太难了。
那年夏天,极其炎热,体弱多病的母亲又被派去参加大队的义务劳动。劳动时间长,任务重,中间还没有休息,说是“劳动大改造”。母亲,顾不得自己的病体,只是响应号召,事事走在前,干在前,做在前。在临近收工时,母亲中暑热闷倒下了。待我赶到时,看见母亲就躺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没有一个人过问一个人管。我趴在母亲身上嚎啕大哭。“妈--妈--妈呀......妈--妈--妈呀......你可不能死啊!不能丢下我不管啊!你要走了,丢下我一个人,我可怎么活呀?”我绝望,我无助,我喊着继续喊着:“妈--妈--妈呀......”
在我快要把天喊塌时,传来了母亲有气无力的声音,“不要喊了,别哭了,妈不会死的,你还没长大,我不会丢下你的......”看着母亲醒来后,有气无力的样子,我哭的更痛了。母亲接着说,“要坚强,你是男人,长大是要撑起这个家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要哭了!”母亲的声音很严厉,现在回想只是嗔怪。我记住了母亲的话,从那天开始,我接替了母亲做义务工,那年母亲54岁我14岁。
第一次替母亲做义务工是为公家剪树。那位带工的村干部不认识我,问我是谁家的小孩,工地上不允许带小孩。我说是替我母亲的,母亲有病来不了了。带工的村干部说,胎毛未退呢,会干啥?!滚回去!我不敢走,也不能走。我走了,母亲就得来,我走了母亲还有可能晕倒......那一次我坚定地留下来继续干活儿,我坚持把活儿做的比成年人还好。我没有求表扬,那个带工的村干部也不会表扬我,只求母亲有个歇息的时间。
还有一次做义务工是晚上到村实验田割麦子。因干活儿时间太长太累,躺在地上我就睡着了,结果被带工的村干部把我屁股踢得几天都不敢坐凳子。我一直没有告诉母亲,当时的我只有一个想法,我是个男子汉,我不能让母亲担心。我要撑起我们孤儿寡母这个家这片天。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家被平反了,我的大哥也回来了,三哥在外地报回消息,在外地市某供销社已稳定的工作。母亲在家里放了一串鞭炮。母亲活到83周岁,在1993年去世,母亲是笑着去世的,因为新社会中的母亲过得生活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