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是父亲远房的一位哥哥,在他们那一辈的老兄弟里行三,我们这些小辈儿都喊他三伯。三伯在族里的威望不高,他是逛鬼。有家,有妻小,却不守着,常年天南地北的跑,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猪羊,从来不管不问。三娘说,一年到头,她也难见三伯几面,她嫁的,就是一个不着窝的兔。还说,三伯在外面混的好的时候,隔三差五也会寄钱回来。如果混的不好,就是小鬼儿不见面,八九十来个月音讯全无。
三伯给我们的印象,云遮雾绕,神龙见首不见尾。福寿寨的人,没人说得清三伯在外面的底细。有人说,三伯在城里讨吃要喝,常年和一群小要饭儿的混在一处,是个花子头儿。有人说,他在外边骗吃骗喝,有一次他骗人家钱财,被人家揭穿了,打了个半死。也有人偶尔在哪个城市见过三伯一面,说,三伯跑江湖,活得很滋润。还有人说,他看见三伯在城市里又给我们找了个三娘,那位新三娘,至多三十五六岁,浓妆艳抹,该鼓的鼓该翘的翘,嘴唇红的,像刚嚼了个死老鼠。
三伯自己说,他在外面,主要是悬壶济世,给人看病,照祖辈的说法,叫游方郎中。三伯是懂一些医道的。我曾祖道平公留下的医书,有不少都被三伯拿了。从这个意义上讲,按道平公那儿算起,三伯勉强可以称得上世家,祖传三代的。道行高低不好说,他在外面行医一类的事情,福寿寨的人都没有亲见,都是听他一人吹嘘的。不过,寨外李家店李二狗家的儿媳妇,产后大出血,从镇医院转到县医院,已经报病危了,拉回来,也是命不该绝,碰巧了,三伯从地球的哪个嘎达逛了一圈,回来了,听说了,自告奋勇,瞎猫抓住个死老鼠,还真把人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前些年,三伯每次回来,两只手的小指头指甲总是留得很长,弯弯的,差不多得有一寸,让人看了很是诡异。他给我们这些晚辈儿说,那长指甲是他的防身武器。他说,一个人常年在外行走江湖,得会防身,他的自卫绝招,一个是他的两个小指指甲,另一个,是他左右两个裤兜里的小药包。那两包药,是他结合我道平公传下的药书和华佗的麻服散,用曼陀罗的花、籽和根皮精制而成的,关键时刻,遇到麻烦无法脱身的时候,手悄不声息的伸进兜里,用弯曲的长指甲巴拉一点药粉,飞快对着歹人的鼻孔一弹,药粉飞起,人家短暂昏厥,他就能一次次逢凶化吉逃之夭夭。
三伯的药,几乎上都没有本钱,也说不清有没有药理。我父亲就说过,三伯给人家治皮肤病的药,就是把老枣树的二层皮,晒干,在布瓦上烘焙成碳色,研末,用芝麻香油和蜂蜜搅拌成膏,黑不拉几的。至于药效如何,那就得问三伯本人了。
五年前,三伯回来后就留在了寨子里。整个福寿寨的人都无法想象,逛鬼三伯当了一辈子逛鬼,咋就突然间金盆洗手不再当逛鬼了。不再当逛鬼的三伯,还承包了寨北三里外的三十多亩沙坡地,建养猪场。
街坊们眼都大了,说,逛鬼三伯这几十年没少把全中国的钱往自己家里划拉,没有一个亿也得几千万。三伯却信誓旦旦,说自己没挣几个钱,建养猪场的钱,全是别人的,他只是替朋友做事。
三伯的猪场很兴盛,每个月都有一车一车的商品猪往外拉。
今年开春,三伯病了,他的枣树皮蜂蜜香油膏一类的瓶瓶罐罐一样也没派上用场,两个儿子把他送到省城的大医院,还去了北京,仍是不治。他儿子说,逛了一辈子了,三伯临死不想做个野鬼,担心自己死在外面,在北京坚决要求回来。
从北京回到福寿寨的第二天,三伯死了。
三伯在家里停灵七天,殡的那天,村长讲了一个惊天秘密。
三伯的养猪场,真的是别人投的资。那人是三伯在外地碰到的一个里当官的,两人也没有过多的交情。那人只是说,他投全资让三伯建一个养猪场,他每年给三伯十万块钱,赔赚都不要三伯管。还说,他不怕三伯黑他的钱,他有成千上万个对付三伯的办法。五年了,猪场赚的钱,三伯一分钱也没敢动,全都存在银行里,给他投资的那个人却再也没有露面。三伯说,谁也没想到的是,猪场刚建成,那人却翻车了,死活不承认投资猪场这码子事儿。三伯临死前,让儿子把村长叫到家里,当着全家的面,把银行存折交给村长,还立下遗嘱,猪场交给村里。
2022年2月6日 中牟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