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娘
在我的印象里,姥娘是这样子:穿着青襟大褂,裹着小脚,满头银发,满脸笑容,一派慈祥。这印象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变过。
小时候,姥娘到家里来,要回去,我拦着不让走,让她留下来。我用自己的小身体阻挡着她,用手把她使劲地往回推。姥娘劝着我,说过几天再来。母亲也劝着我。可是,我不管,我现在就让她留下。姥娘走出来了,又被我推回去了。如此反复几次。姥娘是不可能留下的,我们临村,姥娘怎么会留下。母亲拉着我,让姥娘快走。姥娘快走到大门口了,我挣脱了母亲,跑过去,把大门关上,用身体紧紧顶着大门,不让姥娘走。我着急得不得了,大人们却笑得不得了,还一边说着:你看,这孩子。后来,我看姥娘执意要走,大人们又连哄带骗的,也只好作罢。这是记忆里对姥娘的第一次深刻印象。
姥娘是性格开朗的人,没有见她愁苦过。其实,姥娘特别不容易。姥娘不是亲的,亲姥娘留下八个子女,产后生病离世。不久,姥娘嫁过来了。以前的事情是听母亲说的。母亲是家里的长女,排行老二,那时也只有十四五岁,她是很希望姥娘嫁过来分担家庭压力的。这样一个家庭的生存压力是可想而知的。没有办法,三舅过继给了三姥爷,六舅送给了别人。即使如此,也仍然有六个孩子要养活。母亲是长女,自然要承担做饭、洗衣、农活等各种家庭活路。可是,她也还只是个孩子。在媒人介绍时,姥娘来家里考察,母亲怕姥娘见家里小孩太多,吓跑了,她带着几个小的舅舅躲了起来。姥娘嫁过来的那天,是很出乎她意外的:一会儿,这边跑出来一个小孩喊“娘”;一会儿,那边跑出来一个小孩喊“娘”。面对这种场景,姥娘没有厌烦,也没有生气,姥娘心慈,心善,她也可怜这些没娘的孩子,她欢喜地接纳了这群没娘的孩子。而她就成为了他们的娘!(写到这里,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姥娘一辈子没有生孩子,这些孩子就是她的孩子。姥娘是小脚,现在的孩子可能不理解什么是小脚,以为是脚长得小,不是的,那是传统社会对女性束缚的残酷伤害。女孩子在六七岁、七八岁时,用布硬生生把小脚缠裹起来,使它们不能正常发育,变成小脚。那时的传统,男人娶妻要娶小脚女人,大脚女人是很难嫁出去的。作为小脚女人,姥娘的命运注定与其他无数小脚女人一样,无法走远路,无法干重活。她也只能在家庭里挑起照顾家庭的重担,照顾着姥爷,照顾着有六个孩子的大家庭。后来,六个孩子一个个抚养成人,一个个成家立业。在那个贫穷的旧社会,想一想,就可知其中艰难辛苦。
可是,在我的印象里,姥娘永远都充满笑容,也永远开朗。我从来没有见姥娘生过气、发过火。她对谁都很热情,对谁都很亲。家门口来往的邻居、村民,她见了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大家也都很尊敬她。
姥娘的性格是外向型的,她喜欢热闹,也喜欢与人打交道,要不是小脚,她可以做很多事情。可是小脚使她无法行走更远。有的时候,她提出到这、到那里去,希望孩子们带她去。她提归她提,没有特殊事情,大家也不会带她去。姥娘爱笑,大家也爱与她闹。有时大家就逗她:带你去哪里、哪里吧?她就说:“好。带我去。”“等着哈,待天带你去。”待天就没事了。姥娘也不再提这事了。大家就当闹闹,就过去了。到了一些大事情上,比如亲戚家有人结婚、生孩子等,大家就一定会带着她去了。姥娘也会很重视,换上新衣服,正儿八经出趟门儿。
姥娘特别有礼道,永远饱含热情。每次去,她都到里屋拿出积攒的瓜子、糖果、水果等来招待我们,还一个劲地说:“吃,你吃。”不一会儿,就又催促:“你吃。”这边还没有坐稳,她马上又去下茶叶,下好茶叶,每人倒上一茶碗,又一个劲地劝喝茶。姥娘总是问问家里其他人的情况:你奶奶好吧?闺女来了没有?你丈人家那边好吧?……一问一大圈,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每次问过,都会说:真好!真好!外甥媳妇真好!这闺女真好!……
家里来了客人,她是必定真诚地留客人吃饭的。坐一会儿,她就忙活着做饭。临走,姥娘必定送出家门,还不够,送到大路口,还不够,每次都是等人走得看不见了,她才回去。为了不让她站得太久,母亲都是说:“我们快走。”我们知道,不在姥娘的视线里消失,她是决不会回去的。没有一次不如此。
上了年纪后,坐下来,再起来下茶水,很费劲,她就一个劲地催促我们自己去下茶叶。再送行,她仍然坚持着起来,拄着拐杖,立在胡同口,望着你远去。有时,还跟进几步来,站在路中央,看着你远去。我们回头,她也扬扬手,意思是:走吧。
后来,外出上学工作,每次回来,我都去看姥娘,没有一次落下过。每次她都是一如继往地热情相待,一如继往地目送远去。我永远也难忘姥娘倚在胡同口、站在路中央送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