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中(4) 那是一个很热很热的午后,阳光下往远处看,有一些形似火焰的东西在跃动,那是土壤里的水分和植物的茎叶在蒸腾。没有风,聒噪的蝉也停止了鸣叫。母亲领着我们去花生地里除草。 那年父亲教初三,我和哥哥都上初三,我们很少干农活,十多亩责任田全都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母亲很好强,干什么活都不肯落后,没人搭把手,她更是一个人起早贪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年,田里的草格外多,那时候除草剂,还没被普遍使用,只用手工来拔。往往是头茬还未拔完,二茬就有破土而出了,还有些草比韭菜长的还快,头脚刚割过,后脚就有萌发出来。 那天刚考试完,在母亲的催促下,我们便每人拿着一个铲子下地了。空荡荡的原野,被太阳炙烤的像一个大蒸笼,没有风,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我们走到自家的花生地,发现草并不像母亲说的那样,比我想象中少了很多。母亲说这都是第三遍了,那块田有四亩多,方方正正的一大片,我们几个人在田里,稀疏得像星星,啥时候能拔完呢?我不能想象母亲一个人在那么大的一块田里会显得多么的渺小,她是怎么给自己拔完的信心的?该有多少个起早贪黑的日子才能够拔一遍呢? 我们蹲下来,开始了劳作,身子折叠在一起,滋味确实不好受。很快,衣服全部湿透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有的从额头流进眼里,辣辣的,也有的聚在鼻尖上,聚在下巴尖上,啪嗒啪嗒的往下滴,就连手背上都是汗,泥土翻倒手背上,与汗水黏在一起,粘糊糊的。汗衫裹在后背上,裤子缠在腿上,特别的不爽,我们兄弟几个叫苦连声,但母亲全然不理会。 母亲自顾自的埋头苦干,她已经远远的把我们撇在了身后,母亲蹲着,交互着挪动两脚,她眼中只有草,拔、揪、拽、扯、用铲子挖,她用尽十八般招式,一把把的草被她从花生缝里准确的搜罗出来!母亲又折身回来 ,依然没有直起身子,她两手并用,左右开弓,手之所及,草应声倒地。母亲带着草帽,她的脸通红,汗水像条小溪在汩汩的往下淌,但她顾不上擦,汗水滴落在叶子上,碎了八瓣,落在土地里,沉重得有种闷响。 什么时候天色变了,什么时候雨开始滴落的,我们都不太知道。这一次,我们没像往常一样当雨点落下的时候,就飞快的收拾东西往家里赶。因为我们实在没有赶的理由,天热时不想干,下点雨浇去了暑气,不更好吗?雨带来了凉意,舒服了很多。我们还在不停的除草,茫茫四野,远处也有几个劳作的人,戴着草帽或斗笠,在天地之间,零星成几个黑色的点。 雨中母亲干得似乎更加起劲,她不停的拔,使劲的铲。蓦然发现,年轻的母亲已不再年轻,曾经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那是风吹日晒的明证,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流进了眼里,很涩。“啊!”母亲轻轻呻唤了一声,抬头看时,母亲的手指正在滴血,原来是铲子不小心铲到了一块小砖头上,一滑,锋利的铲子戳到了母亲的手。我们跑上前,拿出我们要喝的清水为母亲冲洗,母亲的手指已经变形了,特别是食指,佝偻成了一个拔草的姿势。母亲手上的草渍已经无法冲洗干净,印在她纵横交错的纹路里。母亲经过简单的包扎之后,继续投入到了劳动之中,好像那个伤口就根本没在她身上一样。 我们都不再埋怨,低头不停的干。说实在的,蹲在那儿腿很疼,腰很酸,手上应该磨出了泡,后来就索性的爬着跪着干活。我深切的体会到母亲不易。直到雨越下越大,母亲直起身,捶了捶后背,说咱们把草抱到地头去,不然一下雨,它又会活过来。等我们把草抱到地头的时候,才发现它已经像小山一样高了,可是我们才拔了一个小小的地头啊。再看看我们把拔过草的花生,迎着雨,长得旺相,细碎的叶子平展着,找不到一棵杂草,像厚厚的毯,稍稍有些欣慰。母亲就这样带着我们最终消灭了那些疯长的草,把一个看似艰巨的任务一点点的蚕食殆尽。那年,我们的花生获得了大丰收。 是那年的雨让我体会到母亲的不易,她用勤劳的双手支撑着半边天。她说不出大道理的话,但她在困难面前不服输的精神,却告诉我,只要吃得起苦,只要坚持,不畏惧,不动摇,我们就可能战胜貌似不可战胜的困难。 也是那天,在雨中我开始思考,我并不讨厌劳动,但这超负荷的劳动却不能使我获得快乐。父辈们日复一日的劳作确实使土地焕发着生机与活力,但那样重复的劳作剥夺了父辈们的休闲娱乐,甚至健康。我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而改变我们命运的是知识,汲取知识应该成为我不懈追求。 感谢那场雨,它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心里筑起了一个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