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仰望 今天是个什么鬼天气?三月不凉,五月不热的,阴阳怪气! 四仰八叉地躺在田埂上的高强,脑子里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他翻身坐起,又想顺手拔一颗酢浆草,结果一手抓了空,扭头看去,那一大片的酢浆草已经被他薅秃了。高强颓然地放下手,又使劲用皮鞋后跟踢了踢脚下已经被他蹭得裸露出来的泥土,嘴中晦涩地骂了一句,又全身放空地重重躺下,浑然不顾身下野草汁印染了那一身崭新的衣服。 高强睁眼望天,天是云卷云舒;闭眼想寐,却找不到儿时被热辣辣太阳烘烤的感觉。他索性翻了个身,田埂上的凉风吹得他蜷缩了身子,就像未出世时,躲在娘的子宫里,安全、心安。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了高中即将毕业的那年,热辣辣的太阳烤焦了大地,也将青葱的麦苗烤成了黄色,散发出阵阵的麦香。已经几天没有好好进食的高强,被这香气引诱的肚子咕噜噜直叫,在他又一次铲掉麦苗之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膝盖之间。 那时,爹就站在强子的身边,满是老茧的双手拍了拍强子的肩膀,那双蓄满力量的双手,最终抚平了强子抖动的双肩,他耳边响起爹沧桑的声音,“强子呀!你看这小麦它长了那么长的麦秆,可是只有头顶上长了这一点麦穗,你说它是不是很傻?可是它又怎么能够控制自己可以长多长的麦穗呢?如果它自己可以决定,肯定想让自己浑身都是麦子,可是它无法被改变啊!” 说着爹撇下一只麦穗,用力搓了搓,“呼”地吹了一下,麦皮被吹散开来,只留下沉甸甸的果实,躺在爹的手心,他把手中的果实伸到强子面前,接着说:“所以他就只能将自己能留存下来的麦穗,长的粒粒饱满,这样才不会辜负了一番生长。这人呐,也是一样的,就要像小麦一样,不可过满,反而会更圆满。” 被高考的阴云压抑了许久的高强,终是有了些许安心,他接过爹掌心的麦仁,颗颗饱满,被这片土地滋养过的种子,和爹的话语一起,钻进了高强的心里,将他那干瘪的心房充盈得如同手中麦仁一般。 恍然间,高强好像又听到了爹出殡的那刻,师傅展示肺活量一样的《哭七关》,吹得他心肝乱颤,腿软脚滑,那时面庞青涩的他根本无法接受爹的离世。对于高强而言,爹不仅是生他养他的人,更是他一直前进的动力。 在这片黑土地上,将养出爹那样怀揣着一颗星一样的红心,以至于爹临终前的遗言如同烙铁一样深深地印在了高强的心上,爹说:“强子啊,我们老高家就你这一个有出息的人,你不能忘本啊,亲里需要你帮衬,也不能、不能……”未说完的那句话,高强也能猜出三四分,爹一生都很重视血脉亲缘,如今撒手人寰,最放心不下的不过是少了他这个纽带,自己还能对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能残有几分照拂?高强猩红了一双眼,紧咬牙关,他怎能辜负了爹的心意? 风吹动着酢浆草,轻柔地蹭过高强的脸颊,一如当年爹拿麦芒扫过他脸庞的感觉。高强睁开眼睛,看到爹正坐在自己对面,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慈爱,他牵了牵嘴角,“傻强子,爹让你不能忘本,可没有让你忘根啊,你看这又是一年新麦熟,那些麦秆已经倒下去的,还怎么撑到大丰收的那一天啊?” 高强泪盈于目,伸手去牵爹的衣袖,却抓了个空。他眨眨眼睛,哪里还有爹的影子,只有一双沾满泥土的右手直直地伸向天空,触摸到从云缝里透出来的阳光,有些灼热,更充满了力量。 高强笑了,原来抬头去望,被遮住的太阳终究会再次突破层层阻碍,重返大地;细细去摸索,爹未说完的那句话,其实早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高强站起身来,不远处的那个新坟,散发出阵阵泥土的气息,在微风的裹挟下,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他的鼻腔。经年不变的《哭七关》早已停歇,送葬的人也不知道何时已经散去。 他从田埂上下来,走到坑洼不平的小路上,脚步踉跄地如同醉酒一般,堪堪稳住身形,朝着那个不知道埋葬着谁的坟去了。泥土越来越松软,高强跌坐在坟前,掏出兜里常备的打火机,把那张未烧尽的黄纸重新点燃,大嚷一声:“爹,强子来看你了!”说完便傻嘿嘿地笑了起来。 把打火机装进口袋,换出手机,一通电话出去,“幺弟啊,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哪怕是牢哥哥陪你一起坐,爹临终前的嘱托,是我一直理解错了,从今以后不能再错下去了……”高强顺势又躺了下来,软软的泥土像是要把他嵌入其中,他感觉疲惫,却也是解脱。 他仰望着又探出头的太阳,那种足蒸暑土气的感觉,似乎才刚刚驱散有些寒意的风。又是一年小麦黄,这些直指蓝天挺直的小麦,似乎比他这个七尺男儿还要高大,高强不禁有些自嘲。 泥土的清新,麦穗的香甜,让他不觉又闭上眼睛,浑然不顾自己躺在了哪里。坟前还遗留着一些贡品,不知从哪引来一只肥硕的苍蝇,嗡嗡得高强心烦,反手一巴掌居然将它拍进了泥土里,世界清净了,空气更清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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