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中(2) 那一年,家里买了一只小山羊,它雪白雪白的毛,头上的两只角嫩嫩的,秃秃的,我们都很喜欢。几乎每次喂它,我们兄弟几个都会争着抢着,每人拿一把嫩生生的青草递过去,等着它的“惠顾”。有好几次我们都央求母亲,牵着我们家的小山羊,跟别人一块去河滩上放牧。母亲总是不允,说就这一只羊,跟别人家的不合群,别人家的羊会欺负它的。或者它撒欢儿跑了,我们又追不上,总之母亲各种担心。最关键的是给羊儿弄把草那是捎带的活儿。 那个盛夏的午后,母亲走亲戚还没有回来,我们趁机向父亲提出放羊的请求,父亲没有多想就答应了。父亲向来这样,对于兄弟几个从不怎么管束。 我们兴高采烈的牵着羊出了门,与我们的兴奋相比,小山羊倒显得有几分不情愿,我在前面拖拽,哥哥在后面驱赶。就像妈妈所说的一样,我们家的小羊与别人家的羊群不合,那些在一起惯了的羊群特别欺生,我们只好来到离家较远的河滩上。小羊站在草丛里咩咩的叫着。四下环顾,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那样子真傻,竟然连一口草都不愿吃。我们就挑拣最嫩的草叶,送到它的嘴边,它才勉强的吃上一两口。于是我们就去专挑它爱吃的嫩草,一把一把的薅来,码的整整齐齐。 我们干的热火朝天,完全不知道风雨正在悄悄逼近,当我们感到异样停下来时,发现不远的天空,像泼了墨一样,黑压压的朝这边滚来,势头很盛,潮水一般,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骇人的阵势,最可怕是现在远处那些放羊的,干活的人,什么时候全消失了,或许他们走的时候压根就没有人注意到有两个小不点和一个小山羊。哥哥慌忙抱起薅来的嫩草,我牵起羊飞快的往家赶。可是小羊只顾咩咩的叫,像是在哭,怎么也不配合,哥哥在后面用脚踢着赶,可草太多了,哥哥的两条小胳膊勉强能环抱过来,草尖儿影影绰绰的挡在他的眼前。“扔掉一些吧!”我说。“不,好不容易薅的,不能扔。” 比雨先到的是风。那风太大了,我感到我是被风推着走的。不远处的河水成了黑色,河里的芦苇被风吹得齐刷刷的倒伏,贴到了水面。我听到了千万根芦苇咔嚓咔嚓撅断的声音。有一只鸟从芦苇丛中飞起,像断了翅一样,又扑棱棱跌落了下来。这阵势我全然没有见过,比我大一岁的哥哥也没有见过,那只羊,乱了方向,只顾叫,我拼命的往前拖拽,哥哥在他后面大声的吆喝。突然,看不清路的哥哥,被一个土坑绊倒了,跌了一跤,草撒了一地,被风一下吹散,哥哥扑上去抓住了两把。 已经有雨点开始降落了,打在身上生疼。不远处有座烧砖用的如今废弃了的窑。“上那里躲躲吧!”我们曾来这玩过,遮不了雨但可以避风。我们拖着羊,艰难的走过去。里面是空的,露着天,几尺来宽的窑洞门倒是可以避雨,我们走进窑洞门,风果然小了很多,我看到不远处田里的花生、大豆、棉花都被风吹向一边,叶背翻卷过来,一片白亮。左边的一棵柳树,被风使劲的揪扯着枝条,像被施了什么魔法,一瞬间每一根枝条都是向前向上的立着,一瞬间又忽地松散下来,柳叶满天飞。一只丑陋的癞蛤蟆,蹦哒进来,不知是为了躲避羊的弹跳,还是怎的?竟然,一下子跌落到窑底。 风渐渐小了,雨却大了起来。真像是天撕开了口子,往下倒的一样,耳边全是哗哗的声音,一股股寒气,使我们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小羊的身子在抖,一声也不叫唤。我和哥哥站在小羊的两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我猜哥哥此刻和我一样,哭声只能带来更大的恐惧,哪怕是刚刚小羊的叫声,都会给我们带来慌乱。如果我们哭了,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父亲会来找我们吗?我在想,平日里管我们的都是母亲,父亲通常都是只管做他的事,干他的活,可母亲没有在家。粗心的父亲,如果没有母亲的提醒,会不会找来? 雨还在下,对我们来说,每一分钟都显得那么漫长。终于,我们看到一个身影逆着风朝这边走来,他走的很慢,每走几步都要四处张望一番,在天地织就的雨幕里,他显得那么瘦小。雨声很大,他的喊声淹没在雨的世界里。 终于我们听到他在喊我们的乳名。是父亲!我和哥哥同时大喊起来:“爸爸——”那声音穿过重重雨幕,艰难的爬到父亲身边。父亲向砖窑这边走来,等到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出现在眼前时,雨水早已浇透了他的全身,他浑身滴着水,蹲下来左右手分别抚住我和哥哥的肩膀,“我的乖乖……”他再也没有说出其他的话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淌下来。眼睛里也有莹莹的水珠,那一定是泪水,因为他说话的语调是哽咽的。不知为什么,我也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但一定不是因为恐惧。我看到哥哥的手里依然紧紧的攥着那两把草。 雨很快就停了,至于我们怎样回家的我全然忘记了,但8岁那年这场有关雨的经历却深深的印在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