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只知道她姓田,她应该有名字的,也许是胡田氏,也许是她的闺名,但是没人叫过她的名字,我也没听我姨和我妈说过。但是她有名字和没名字有什么区别呢?她的一生就像她被湮没的名字一样,无人问津。
她是我的姥姥,过世已将近十年,昨夜入了我的梦来,她行将就木时那枯瘦干瘪的样子时常浮现在我眼前。
我看到了她凄惨的样子,蜷缩在那张老旧的木床上,面朝上,痛苦的表情,气若游丝,四姨翻开她的被角,宽宽的棉衣里空荡荡的,手上的骨头和青筋爆出。四姨伸手摸了摸,姥姥身下全是湿的黏的,掀开来,都拉在了床上,身后已经烂了,触目惊心。我妈和我姨赶紧给姥姥收拾,床铺揭掉,薄薄的被褥下赫然铺着一张不透气的塑料布。四姨气哭了,她立刻就要把姥姥接走。我妈和大姨质问她们的兄弟,他说:她总是拉在床上,没人愿意收拾,就那样了。大姨又问:不给咱妈喂饭吗?这才几天怎么这么瘦?他又答:她总是说不吃不吃,可烦,不吃就把碗拿走。我妈也气哭了。
那一天,我姥姥八十五岁寿,女儿、女婿、外孙、外孙女齐聚一堂要给老人过寿,我妈说过了寿就把姥姥还接到我家里,没想到老人的寿辰是这么度过的。几个姨给姥姥换洗好,换了床铺,喂姥姥吃饭,姥姥已经张不开嘴了,大姨赶紧去请了大夫,大夫说,嘴里已经起了白疮,能捱几天,但时间不长了,该准备的准备准备吧,跟娘家人说一下。那天我妈和我姨都守在了姥姥身边,姥姥挺了一天一夜,好让女儿们跟她说说话。
这才几天的工夫!我妈把姥姥送回来时还白白胖胖的,虽不能走路,但精神很好。自从姥姥摔断腿,五年多来,她轮流在几个女儿家住,由女儿们伺候,她就再没进过她的家门,大过年的她儿子也没有来接过,实在是怕老人想家,每年临近年三十就把老人送到家里住几天,初三拜了年就接走。那年实在是耽搁了没来得及接走,我的父母那年春节回我远方的老家看望我的爷爷奶奶了,大姨和四姨那年正赶上生病,自己还顾不上自己,照料姥姥的重任又落到了我妈妈的身上,我妈妈在老家住的久了点,回来时离姥姥的生日也没几日,就商量着给老人过了生日再接走,在家过生日也是为了让姥姥高兴。虽然儿、媳、孙没一个愿意照顾的,但千好万好没有自己的家好,实在是没了办法。大姨和我妈总说,她兄弟是个实心眼,不当媳妇儿的家儿,也是个可怜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作为人连最基本的孝道都没有,谈什么可怜!
该是多么的隐忍,我妈和我姨没有和她们的兄弟闹翻脸,可是我和我爸终究没有忍住,我窝了一肚子的火,就是要出了这口恶气,让他们尝一尝这痛!我不怕丢人,这样的亲戚有没有一个样,所以我无所谓,街坊邻居随便说,公道自在人心。
从此我再也没踏进那个村子半步。决裂很容易,如果所有亲人的决裂能让这一家人哪怕他们其中一个幡然醒悟,但是这决裂没有任何震慑力,反倒拉了仇恨。姥姥孑然一身的来,孑然一身的去,没有任何遗产,只留下三千元的养老金。姥姥刚入土为安,她的孙子就来问我妈要这笔钱了,姥姥的这笔钱实际上是我妈出的,她没有给他,他未得逞,从此这个曾经集几个姑姑宠爱于一身的侄子主动和我妈决裂了。
他们自作主张把我妈的宅基地占了盖了新房,我妈默认了;他们租种我们家十几亩地几十年没给过一分钱、一点粮食,我妈没有怨言。为这不属于他们的三千块钱他们跟我妈决裂了,还到处散播我妈的坏话,他们把情分当做了理所当然。
天下的孝子有千万种,不肖子孙却是一样的;有的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有的人一丁点对不住就恩断义绝。姥姥养肥的白眼狼,她到底是没明白。
姥姥刚离世那几年,妈妈和几个姨提起姥姥就会哭,我也从不主动跟妈妈说起姥姥。她们都心疼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的姥姥,那么善良的好人到老却未能善终。后来妈妈总说,伺候的好姥姥还能多活几年。那一年春节她们没有及时把姥姥接走,妈妈和姨姨们是否后悔过?
儿时父母工作忙,小姑和姥姥轮流看护我,那时姥姥已经六十多岁,身体不再强壮,常常追不上腿脚麻利的我。我小时候颇淘神,像猴子一样爬高上低,能上树绝不走路。小时候马路边上堆满了预制板,我的腿第一次被预制板上的钢筋挂个大洞时,姥姥吓坏了,陪着我去医院缝了几针。第二次又在同一个地方栽了跟头,右腿的洞换到了左腿上,这次挨打恐怕是躲不过去了,姥姥怕妈妈打我护紧了我,我妈气得没给让我缝针,让我张张记性。我下一次又因为爬树胳膊上留下了疤痕。
上学的路上有一道又高又长的墙头,每次放学,我都要爬墙头,当我沿着窄窄的墙檐儿走的时候,姥姥在墙下一边气得没办法一边伸开双手接着,怕我不小心掉下来,万幸的是我没摔下来过,姥姥却跟着我提心吊胆了很多年。若干年后,姥姥时常提起我小时候的“英雄事迹”,对这些事念念不忘。
后来我小姑出嫁了,恰逢我的双胞胎弟弟妹妹出生。姥姥要一个人看三个孩子,农忙时姥姥就把我们几个都带回去,我是在姥姥家的院墙上、农田里、麦垛堆里长大的,每到假期,我就像疯猴子一样无拘无束地奔驰在广阔的田野上。爬房梁找吃的,差点坐到抓钩上,跟姥姥娘(妈妈的奶奶)吵架,把姥姥娘气得跺脚,被乡亲们调侃立马改姓胡……总之糗事一箩筐,姥姥总是如数家珍。我从小脾气又臭又倔,听不得不好听的话,脾气来了说走就走,有一次,我又耍小性子背上我的小包袱气撅撅地就走了,不管路途有多远,也不管认不认得路,姥姥娘杵着拐棍儿骂我,让我不要再进她的家门,姥姥却总是悄悄跟在我后面,不知何时衣服全从小包袱里掉了出来,我全然无知,姥姥就一路跟着捡着,一直到我心情好了,肯主动跟她回家。
这些童年往事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依旧像发生在昨日。
寂静的深夜我突然听到了窗外有布谷鸟的叫声,忽远忽近,似有似无,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姥姥家。乡下的院子里、村头的大树下、打谷场上,总能听到“布谷布谷”的叫声,悠远绵长,那是姥姥叫我回家吃饭的吆喝声,那是温暖心灵的声音。
明明是回首往事,那些跟姥姥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为什么我却越想越悲伤?
我没见过我姥爷,也没从我姥姥口中听到过关于姥爷的只言片语,他在我妈妈小时候就去世了,我妈妈排行第二,上面一个姐姐,还有两个夭折的姐姐,下面三个妹妹,老幺如愿是个男孩。那时候我姥姥娘还健在,是大家长。我大姨说“你姥姥委屈了一辈子,忍气吞声,没敢为自己说句话。你姥娘在世时受她的气,你姥娘不在了,又受媳妇的气,一辈儿没当过一分钱的家。”
姥姥年轻守寡,几个孩子全靠她养活,有了孙男娣女又拉扯他们长大。我姥爷虽说兄弟几个,但是只有我姥姥伺候了她婆婆一辈子,又要伺候老人又要受妯娌们的挑拨,我姥姥娘去世时,盖过的一条破被子也被我二姥姥给抢走了。
姥姥何错之有要受这人间疾苦?她痛苦隐忍一辈子,胆小如鼠,任劳任怨,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能干的时候,管他儿子一家老小一日三餐,还要日息劳作田里的活。辛苦把孙子孙女带大,女儿们逢年过节带去的点心,她自己一口都不舍得吃,全锁在箱子里留给她的孙子。她得了老年痴呆,糊糊涂涂,却还记得她的儿子和孙子;在我家住那么多年,儿孙没来看过一眼,卧床不起天天念叨的还是她的宝贝孙子……
也许她错了,她悲剧的一生从嫁进这个家门就注定了。她错在她没有原则没有主见,可是那个年代一个年纪轻轻就守寡的柔弱妇人,肩膀没有那么宽,脊背没有那么硬,她只能依靠强势的婆婆,用委屈换来一口生存下去的气。她错在太溺爱她的儿子,什么事都依了他顺了他,一个老幺儿成了全家的宝贝疙瘩,她用自己的方式疼他爱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终于等来的儿子被惯傻了。 姥姥摔伤腿时还不到八十岁,复原的很好,完全可以下床恢复走路的功能,可是她怕,她不是怕练习,她怕摔着之后躺在床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她怕摔着之后她儿子不管不问还使劲摇晃她的大腿说没事的悲痛;她怕摔着之后忍着剧痛自己哭了一夜的孤独无助……她放弃了走路的权利,她也放弃了享受生活的意愿,我可怜又可敬的姥姥啊!
姥姥的晚年算是幸运的,除了在她自己家受的那几日的罪。我妈说如果姊妹几个不管我姥姥,她摔断腿之后一个月都活不过。其实我知道我妈是有过悔恨的,但姥姥在她们的精心照顾下也多活了五年,我妈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日子再难再苦姥姥都是笑眯眯的,看到我就亲切地叫着我的小名。她没有口福,没吃过好东西,牙却老早就掉光了,一笑嘴巴一抿深深地陷进去。妈妈给姥姥配了一副假牙,戴上假牙姥姥像变了个样,但她不喜欢戴,觉得不舒服,吃饭就用没有牙的牙床咕咕哝哝地嚼来嚼去,现在脑海里还常常浮现出姥姥吃东西的情形。
姥姥年轻时头发就全白了,记忆里,姥姥总是一头齐耳银发,没扎过辫子,没染过头发,用一个黑色发箍把头发全笼在后面。早晚我妈都会给她梳头,头发长了也是我妈、我姨给她理一理。我想我妈一定很怀念最后那几年每天给姥姥梳头的时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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