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尴尬

接到任务，要过为期一周的集体生活，好几百人凑在一块，彼此素不相识。反正都有自己的一份事做，紧张而有序。来不及唠嗑，更鲜有机会去了解别人，疫情之下，都戴着口罩，见面混个眼熟的都少。有时微微笑了一下，隔着口罩别人也未必能领会，索性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做个独行侠。做什么，或怎么做，都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图的是一随性。

吃饭成了难题，到了开饭时间，大家一窝蜂的涌下来，尽管错峰吃饭，但还是免不了挨挨挤挤 ，若不是端着餐盘就要前胸贴后背了。

中午稍稍磨蹭了一下，赶到时，偌大的餐厅两排人马已排到门外了。吃饭凭餐票，依照个人口味与食量大小，自主取餐。

我就从头排起，队伍一点点向前，很慢但有序。终于可以打餐了，一拉溜餐盆一字排开。我搜寻着自己喜欢吃的菜品，依次向前。突然队伍不走了，我前面的一个女士，在盛一份土豆牛肉，这应该算是一份硬菜。

她就在我前面，我看的真切。

前面有人打过，所剩不多，土豆多于牛肉。我看见盛菜的勺子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即舀上一勺，似乎在搜寻什么。终于勺子靠近两块挨得近的牛肉，一勺掂了出来，顺便带出几块土豆，勺子一抖，几块土豆骨骨碌碌滚落下来，牛肉被麻利的倒入餐盘。勺子又在那道菜上逡巡，较远的一角隐隐的有牛肉露出，勺子迅速探下去，一抖罗，果然预判准确，又两块收入囊中。勺子继续在上空盘旋，“草枯鹰眼疾”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这句诗，那裸露在外的一点蛛丝马迹都被勺子捕捉到，真是个厉害的角儿。三下五除二，又一块牛肉落入餐盘。

我不敢看她的脸，我知道此刻我脸上要出汗了。“怎么能这样？再一再二不再三，这都……唉！”我在心里嘀咕。

她没有要停手意思，勺子像探雷器一样扫视，终于变成锅铲翻腾起来，每翻出一块便如获至宝般收起。

现在关注到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突然停滞的队伍都忍不住向这里查看，还有对面打饭的人。一瞬间，站在她身后的我甚至有些无地自容，我把本来端着的餐盘垂下去，垂到膝盖处，我的脸有一丝发烫，似乎那灼灼的目光都看向了我。可我并没有逃也似的离开。

勺子继续在翻拣，这使我想到了多年前的一幕。在一次吃宴的时候碰到的，今日仍记得。坐在对面的一个汉子，小眼、大嘴、肤黑。每上一盘菜，他都要先把筷子在嘴里吮一下，滋滋响。盘子刚放下他便迫不及待的把筷子戳进去，翻腾，挑出爱吃的，一筷子抄上一大口，张口的时候有些夸张，除了张大以外，还顺势将下巴往前伸伸，头稍向后仰，肥大的舌头也探出口腔，一筷子滴滴溜溜的菜在他最后一个卷舌的动作中全收入口中。接着便听到他鼓着腮帮子艰难翻腾的声响，和随之而来的咯咯吱吱的咀嚼声……让人觉得反胃，甚至想吐。以致多年后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有些隐隐的恶心。

我不敢去看这位女士的脸，只是低头，装作若无其事的向下看，原谅我的无意，我瞥见她裙子包裹的臀，和粗大雪白的小腿肚子。我随即抬起头来，无语的想躲开。

不知为什么？我越是想扭过头去，不去看着难看的一幕，眼睛却挪不开，直跟着勺子转动，心里憋得发慌。是要看她穷形尽相的表演吗？还是站在她面前，享受一份居高临下的感觉吗？她的猥琐能凸显我的绅士和伟大？我不知道，我浑身的不自在。

突然就想起《威尼斯商人》中夏洛克的话来：“有的人不爱看张开嘴的猪，有的人瞧见一头猫就要发脾气，还有人听见人家吹风笛的声音，就忍不住要小便……这些都是毫无充分的理由的，只是因为天生的癖性，使他们一受到刺激，就会情不自禁地现出丑相来”我想，此刻我就是这样的人。

“有病吧。”我暗暗的骂了自己一句……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我想起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