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绳系相思,东风解我意。
————题记
夜色翻涌成海,绿叶摇曳生姿,月光自枝叶间折射出长短不一的光线。他忽用力蹬起车板,向下驶去。只一刹那,五彩绳迎风飘起,林间清气拂面,随东风而过。
八年前的端午夜,空中充斥着初夏的暖流,远山之上,星子点缀着幽蓝的幕景。有人唤起我的名字,声音宽厚而温和,越过林叶投下的黑影,传入我的耳中。我回头,带着笑,朝他跑去,一步,两步......扑倒在他的怀里 。“喜欢吗?”他将彩绳系在我的手腕上,映着昏黄的路灯,彩绳闪出耀人的颜色,像极了天边的彩霞。晚风驶过,我拉起他因常年劳作而布满纹络的双手,笑着说:“喜欢呀,爷爷真好!”他拥我入怀,正午田间劳作的汗水浸湿他的衣衫,如太阳般温暖。时至今日,我仍留恋着他的怀抱,他的声音,他的一切,仿佛从未离去,如梦似幻。
年幼时,听长辈们讲端午系彩绳,可祈福避难,是送给至亲之人的祝愿。此后的许多年里,我曾买过一些,系在手腕上,瞧了许久,最后总是叹着气把彩绳取了下来,心里空落落的。门前新柳抽芽,又过去了一个端午日。艾草熏香,我又做起了旧梦,寻到了故人。
梦里的山野中,有人静静地望着我,高挑的影子自夕阳下折射,在风中细碎,牵魂梦绕。我看着他的眉眼,山林的斜阳倒映在他的眸中,笑意牵起他额边的皱纹,仿若微风拂过水面荡起的涟漪,我悄悄在心间描摹————八年过去了,他的年华,他的模样,丝毫未变。他笑着朝我走来。阳光下,林叶间,我忽然听见泪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玻璃碎在地上一样。奋不顾身地,我朝他跑去,艰难地,急切地喊着他:”爷爷,爷爷,爷爷!”......往事重现,历历在目,仿若昨日。
"今晚是端午夜呢,有想吃的吗?”
"粽子,豆沙味的!”
那时过端午,奶奶总包粽子,豆沙味的最可口。软软的糯米,裹着甜蜜蜜的红豆沙,咬起来像是吃麻薯似的。记忆里,因为身体原因,爷爷很少吃甜食,因而粽子出锅后,他挑出豆沙味的粽子,小心拆好后,便放在我面前,单笑着看我吃。红豆的香气扑面而来,蒸腾白雾自桌面散开,东风捎着他的声音,我笑着点头。
五月的晚风带着阵阵湿热,豆沙粽子的香气弥漫在空中,融着山野的清香一起涌入胸腔。爷爷骑着自行车,带我在田野间转悠,感觉像是在御风而行。天边星子闪烁,北斗星蒙上浅淡幽蓝。“爷爷,以后我要是迷路了,是不是就找不到家了?”。初夏的夜里,稚嫩的声音在风中消散,柏树的枝叶交织晃动,向风的方向延展,飞鸟在其间盘旋,留鸣声辗转不散。“人总会迷路。不过,我永远是你的家。”
我们驶上河堤。静谧的夜里,水流声在耳边响起,眼前的脊梁依旧挺拔高大,唯鬓边添了白发。悄悄地,我在心间轻声数着“一根,两根,三根......”即将数到第四十七根白头发时,爷爷忽用力蹬起车板,宽大的臂膀在夜色中一高一低起伏着,伴着风的袭来驶下河堤。山景林影交错重叠,细碎银星百转飞移,手腕上的彩绳迎风扬起,红色,金色,绿色......记忆里,它无穷无尽。
七年前,爷爷逝去的第一个端午夜,我从奶奶那里得知每年端午是他的生日。那一刻,思念与泪水融合,难以抑制地自眼眶滚落。彩绳再次在记忆里扬起,模糊的视线里,数不尽的缤纷色彩绘成那人不败的笑颜——“不过,我永远是你的家。”
东风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