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们这一帮小孩儿，来牲口屋，听到的是稀奇古怪的故事与南北二京的见闻。大人们讲的那些，有时，我们听了，也会在小伙伴儿中间或咬着耳朵悄悄地说，或嘻嘻哈哈高声大嗓的讲，自然，乐趣是少不了的。
说到关于牲口屋的乐趣，就是在那里甚至有机会能一饱口福。我的童时，能吃的东西永远都是最宝贵的，肚子也基本上总是瘪着。在牲口屋，秋冬时节的夜晚，趴在堆在屋角的麦秸或者豆秸堆上，暖和。运气好的话，小手儿巴拉几下，还可能得到三几粒或饱满或干瘪的麦籽亦或豆子，不多，但找到的机会还是有的，那是庄稼人碾场或者捶豆的时候，不小心遗留在麦秸和豆秸上的极少数。一旦被我们扒拉到手中，麦籽会立刻填到嘴里，小心翼翼地嚼，细细地品，慢慢地咽。倘若运气更好，能得到七八粒，我们则会慢慢地嚼，嚼嚼，用舌尖儿舔舔，不一会儿，那几粒麦籽在我们的口舌加工中，就会幻化成一小团面筋。那一小团儿面筋就会在我们的口舌里长长久久地运动，滚来滚去，一个晚上都不舍得吞咽下去。如果收获的是豆子，是不能生吃的，十分金贵的东西，马马虎虎嚼嚼吃了，简直就是浪费。通常，我们会挤到炉火旁，放在火炉上焙成焦黄，一粒黄豆也能焙出一屋豆香呢。现在想想，彼时，在一众小伙伴儿们艳羡的眼光中，自己把那一粒或者几粒焦豆一粒一粒逐个填到嘴里，再极度夸张地发出嘎嘣嘎嘣嚼焦豆的响声，那感觉，如今想起来，似乎还要直咽口水呢。当然，如果鸿运撞头能巴拉到十几粒豆子，焙的焦豆多了，大人们也会让我们把焦豆分给几个在场的小伙伴儿。农家的孩子极少吃独食。
那年月，娱乐项目少之又少，但我们这一班小屁孩儿，却是可以随处而乐的。在牲口屋，听骡马吃草牛倒沫的声音，看马驹和牛犊在它们父母间钻来钻去，应该都是我们童年时的乐事。常常，我们中的某一个，会突然模仿驴呀马呀牛啊来上那么一嗓，引来满一屋的哄堂大笑。
某种程度上讲，那个时候的牲口屋，就是村里的娱乐场，普乐园了。
拖家带口的，夜里要编席掐茓的，挣几个辛苦钱，度一家人营生，他们照例是不舍得把时间泡在牲口屋的。牲口屋的常客，特别是那些个听众，印象里，多是没有家口的鳏夫和村子里那几个闲的蛋疼的懒汉逛街狗。这些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饥，懒散，也没有屋里的人管教，聚在牲口屋里胡侃乱喷，成了他们几乎全部的夜生活。热闹，解闷儿，有人气，倒真的成就了他们的“快乐”。不然，一个单身狗，家徒四壁，穷的连灯油都点不起的，则只能在寒风号哭的冬夜，孤单蜷缩在床脚打哆嗦了。怎么能有牲口屋好呢？有免费的火炉可以蹭暖，有免费的故事可以饱耳，更有一大帮子与自己差不多的同伴抱团儿消夜，岂不乐哉？有些单身狗，担心回家滚薄床烂被，散场之后，甚至连他那个破屋也懒得回，随意往屋角的麦秸堆上一歪，就是一夜呢。
现在想想，苦难的他们，是把苦难过成了生活，又在苦难的岁月里自娱自乐。难道不是吗？吃不满肚子的他们，却在天天大吹大擂他们或者只是见过一眼或者干脆就是自我想象的南北大餐美味佳肴；没有媳妇只能梦里拥抱美人的一帮子鳏夫单身汉，却是夜夜守在一处嘴吐白沫描绘着柳叶眉高鼻梁丹凤眼儿，相互讲述着他们那一位或者好几位亦或胖亦或瘦该鼓鼓该翘翘的肥环瘦燕……困顿年代的他们，把梦过成了生活！精神胜利法吗？兴许是。可是，我越来越多的想，如今的我们，是没有资格责备他们的，也许，越是苦难的生活，越是需要精神胜利，那一股精神，是能够支撑他们走下去活下去，甚至走出困难创造新生活的！
如今，随着生产队的解散，随着城市越来越多的占领乡村，曾经在乡村里常见的牲口屋早已成为记忆。那记忆中一屋一屋的牲口屋里的故事，也早已蝶变幻化成对故乡故土故人的印记。应该说，这就是乡愁吧。
乡愁！
啰里啰嗦，时写时停，用差不多一万五千的文字，来给读者诸君讲述我记忆里的牲口屋和发生在牲口屋里的人和事，其实，就是在给大家述说我的乡愁。乡愁，是曾经村头那棵枝叶婆娑的古槐，是记忆里日暮时分袅袅上升的那一缕缕炊烟，是睡梦中村街里拄杖而行的爷爷奶奶，是脑海间盘旋在茅屋檐下叽叽喳喳的燕子，是时常萦绕在耳畔的爹娘一声高一声低呼儿唤女拖着长音的呼唤……
记住乡愁，给乡愁一个可以栖息的载体。这，应该就是我写下这篇散文的目的。（完）
2021年12月31日 中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