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给我讲自己看过的电影和故事,书上看来的或者听别人说的,别人的故事,他从不讲自己。我们在黄昏的大街上散步,光线逐渐黯淡,行人的脸色也变得平和,他说起一个片段,一个梦,一个传说……从不抒情,也不议论。 界限逐渐丧失,在他讲的故事,他的故事和我的故事之间。我慢慢分不清哪些是他讲的故事,哪些是他的故事,哪些是我的故事。他总是用“我听别人说过一个故事”来开始,我知道他早已分不清这些故事的归属。我们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同时活在别人和别人嘴里的别人的故事里,这么多的故事让我目不暇接,精神恍惚。说不出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茫茫无际的寂静,荒芜的虚空” 他故事里的人准备了很多话,藏在面颊里,以便说给喜欢的女孩听。可那些话藏得太久,最后发酵成酒,全部流进心里。他醉醺醺地去见女孩,脚步踉跄,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结果当然令人失望,他第一次尝到痛苦的滋味,从十二月到次年三月,季节性的、冰冷的痛苦,在冬天生长和枯萎。我看着他的头发和眉毛逐渐结上一层白色的霜,面庞松弛、模糊,像一朵慢慢枯萎的花,我应该和他一样,和故事中的人一起,喝醉之后走进一个冰冷、痛苦的冬天里。
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说书人,我原本以为这个行业已经消失。但他披着黑色斗篷,背着麻布口袋,拿着一根长长的弯曲的拐杖出现在村子。他说曾经来过这里,身披甲胄,手执长刀精疲力尽骑行至此,在连绵不断地雨声里。如今甲胄换成斗篷,长刀换成拐杖,将军也变成了说书人。他给人们看他的头发,蓬乱,灰白,披散到腰间。他所有的经历、记忆、感情都藏在头发里。“我已经老了”他说,“只能把一切都藏在头发里。”他摸着头发讲故事,从一根到另一根。在头发里,他的岁月重新开始,任意组合,时间停滞或者消失不见,在故事结局之前,他在时间里获得了无垠的自由。
他知道彩虹的尽头是什么,是他故事里的人告诉他的。彩虹的尽头是梦休息的地方,所有的梦,儿童的、青年人的、老年人的,美梦或者噩梦,都会在人们醒来之后去彩虹的尽头休息。 人们醒来后怅然若失,因为失去了自己的梦。很多人不知道,梦是身体的一部分,和头发、指甲、皮肤一样。梦的失去比脱发更难控制,人们在醒来时试图想起梦中的一切,但遗忘迅速的让人恐慌。有的人记起了自己的梦,那只是他醒来后的幻觉,他靠着眼角的一滴眼泪和茫然地惆怅填补了梦中的所有细节。 在彩虹消失之地,梦休息之后会重新出发,带给另一个人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每个人的梦都是另一个人的真实生活,也许真实这个词用在这里有些牵强,因为无法证明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实,也许就没有所谓的真实,只有梦和梦中之梦的区别。所有人都活在一个庞大神秘、包罗万象的梦中。 我没有听懂他说的这段话,也不确定他自己是否能懂。他故事中的人这段语无伦次的表达使我们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假如我是在梦中听他讲故事,他故事中的人从彩虹消失之地讲到一个永恒的、蕴含一起、无法醒来的梦。 他和云一起走向南方,带走冬天的记忆和土地的呼吸。“衰老原谅岁月,悲伤原谅爱情,一切都会宽恕。”他对我说,也许是对自己和故事中的人说,布满天空的云像安静游动在海里的白鲸,我们一起看了一会天。
你是我呼吸的一部分 思念的一部分 梦中的全部
木柴原谅火焰 村庄原谅洪水 你原谅语言
衰老原谅岁月 悲伤原谅爱情 你守着生活的秘密 不发一言 |